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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永遠是當局者迷,顧呈曜很輕易就能聽出來,高然對高熙十分介懷。她口口聲聲說自己灑脫,但是顧呈曜這個旁觀者卻知道,高然面對高熙應當是十分自卑的。不光是她,高家其他人說起長姐高熙,亦是肅然起敬,不敢造次,更怎么敢在長姐面前嬉笑。
高熙以為她的性情不討人喜歡,其實并非如此。愛展示是男人的雄性本能,而高熙琴棋書畫樣樣皆通,詩文出色,身份亦高不可攀,她的光環將大多數男人照的原形畢露,眾多表兄世交即便心中仰慕,也不會對高熙起心思,他們更愿意找一個不如他們的、能滿足他們雄性自尊心的弱女子。
父親說得對,高熙,或者說林未晞心氣高,能力強,如果不是個厲害的男人,恐怕還降服不了她。
或許是怕人不信,后來父親親自實踐了這句話。
顧呈曜越動搖,就越能從四面八方、犄角旮旯聽到高熙的消息。比如說英國公世子其實對自己的嫡女心懷愧疚,比如英國公老夫人即便因為控制欲強而喜歡高然,但是潛意識里對高熙的評價才是最高的。再比如,高熙并沒有仗勢欺人,搶奪高然的婚事,而高然也不是柔弱無害的小白花。
顧呈曜終于明白了自己的內心,他所愛一直都是高熙,可是年輕時不懂得珍惜,他已經將她弄丟了。等她再次出現在他面前,她所依賴的、信任的、仰慕的那個人,已經從他變成了父親。
她身邊的丫鬟宛月覺得他是見色起意,因為林未晞出眾的美貌而無法自拔,可是顧呈曜一直都知道,自己愛慕的是高熙,他看著林未晞足以傾城的面容時,想的也是高熙的臉。
佛說人間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
或許,還能加上一苦,已失去。
他明明白白地知道他已經永遠失去高熙了,她已經嫁給了父親,當她看向父親時,眼中是顯而易見的傾慕和幸福。燕王和林未晞尚在京中的那幾年,他每一次見林未晞都是痛苦,宛如鉆心割肉,痛到骨髓顫栗。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想見她的念頭,所以上一次的傷痛還沒過去,他又去見林未晞,然后被她和父親的互動再次割得鮮血淋漓。
他知道自己在一條不歸路上越陷越深,這樣的心思不僅于禮不合,更會將她陷入萬劫不復之地。他無法面對父親的目光,當瑞陽出生那日,父親目光沉沉地望著他時,顧呈曜幾乎要跪下請罪。
他怎么能起這種心思,可是他又怎么能不起這種心思。
那是她啊。
后來燕王府舉家歸國,他卻獨自一人留在京城,政治上的原因只占其一,更多的原因,是他無法面對林未晞,更無法面對父親。
想必他做出這樣的決定后,父親也松了口氣。
這些年京中動蕩不斷,他經歷過許多次驚險時刻,政治磨礪讓他飛速成長,可是正是因為成熟,他才越知道自己錯過了什么。人總要在外面碰個頭破血流后才懂藩籬的可貴,他是如此,小皇帝亦是如此。皇帝當年清算張孝濂時何其意氣風發,可是等張首輔徹底倒塌之后,皇帝卻被自己一手縱容出來的畸形文官集團逼得無路可走,管理一個國家從來都不是那么容易的,自己被狠狠打上兩棒槌后才能懂張首輔的強悍。當年雄心勃勃要當秦皇漢武的幼帝,現在也變得消極避世,不理朝政了。
每次從險境中激流而退的時候,他的傾訴欲都格外強烈,他想和妻子分享自己的驚險和緊張,等她擔憂不已的時候再輕飄飄加一句“其實沒什么”。然而回顧四周,他的妻子呢?
元嘉五年端午,他和林未晞同在水汀中避雨。天色昏暗,屋里也沒有點燈,唯有漫天雨水映照在她的臉上。在這樣的雨聲中,林未晞的輪廓模模糊糊,可是烏色的發、雪色的膚、紅色的唇卻越發鮮明,顧呈曜幾乎以為自己在看一幅畫。她的聲音伴著浩湯天水,清新譏誚,卻冥冥之中帶著一語成讖般的韻律。她說:“你太想當然了,你做出這個決定時,和她開誠布公地談過嗎?你真的了解真相嗎?你遲早有一天,會為你的理想化而付出代價。”
那時他怎么說?他只是好笑又無奈地搖了搖頭,語氣中難掩漫不經心:“那我預祝林姑娘心想事成。”
一語成讖。
他真的為自己的自以為是付出代價,而且一付就是余生。
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已失去。
他知道她這一生會過得很好很好,兒女雙全,夫婿寵愛。他亦時常聽人從燕地傳回王妃和郡主的消息,父親真的很喜歡她,她和瑞陽也平安喜樂。
可是終究,這些事情已和他沒有關系了。
他的求不得,他的已失去。
第105章 番外之顧徽彥
“王爺。”
顧明達停在三步之外, 一如往常許多年那樣, 恭敬又守規矩地低著頭。他說過許多次, 私下無人時,他們之間不必這樣拘束。可是顧明達面上應下, 下一次又是如此。
顧徽彥知道他也沒法改變這個固執的心腹,便隨著顧明達去了。可是今日, 顧明達站在三步之外,顧徽彥停了許久,才對顧明達說:“呈上來。”
顧明達依然還是古板冰冷的模樣, 他像一尊沒有感情的機器般, 將一沓厚厚的信封放到顧徽彥桌案上,隨后一言不發地后退入黑暗中, 轉身關上了門。
似乎王爺不同尋常的沉默,突然讓他親自去查的王妃生平,都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顧明達出去許久,顧徽彥坐在香燼繚繞的紫檀座椅上, 許久都沒法拆開那張信封。
他對這件事視而不見近一年, 現在真相就擺在他手邊, 他竟然也不愿意打開去看。
可是有些事情,已經明顯到他沒法忽視的程度, 顧徽彥最終還是伸出手, 將那封信慢慢撕開。
這里面,是林未晞在順德府的生平,其中有她的出生年月, 有她的生活經歷,也有她的性格愛好……顧徽彥一目十行,近乎是殘酷地將所有調查從頭看完。他放下最后一頁紙,燭火跳動在他的眼睛中,幽黑得嚇人。
此時夜已經很深了,他突然歸來,把景澄院的丫鬟們都嚇了一跳。她身邊的那兩個丫鬟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王爺,王妃等了許久,已經熬不住睡了。”
“我知道了,下去吧。”
宛星宛月帶著婢女魚貫而出,隨著他的行動,景澄院的燈火大興,現在又重新陷入沉寂。
顧徽彥慢慢走到他們起居的內室,撩開床帳,深沉又久遠地盯著她的側臉。
她睡得并不安穩,似乎感受到外界的風,眉尖不安地顰了顰。林未晞睡覺素來不太安分,這件事他第一天就知道了,可是原來他不在的時候,林未晞會蜷成一團,像嬰孩一般縮在墻角。他下意識地想將她放好,即便鋪了錦被,恐怕靠著墻也會著涼。可是他的手剛伸出去一半,手指突然蜷了蜷,最終克制地收了回來。
他多么希望自己不知道這件事,這樣,他還可以粉飾太平,繼續將她留在身邊。她得理時不饒人,睡覺時很沒有安全感,喜歡吃甜和辣,冬天時特別怕冷……他知道很多她可愛的小動作,他的許多習慣亦漸漸和她融為一體。曾經他以為,他們還有長長的余生去豐富這些細節。
這場玩笑一樣的婚姻開始于他的一時私心,他對自己從來嚴苛理智,但是那一瞬間,但林未晞和他提出這個要求的時候,他竟然久違的心動了一下。可是很快,他清醒過來。
林未晞只是氣糊涂了而已,她可以糊涂,他卻不行。但是他顯然低估了林未晞的固執,當夜她發起高燒,即便燒得臉頰陀紅,也要強撐著從床上爬起來,聲音都是喑啞的,她對他說:“殿下,我昨日說的事情并不是隨口胡言。”
顧徽彥久久地看著她:“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么嗎?”
她停了一下,說:“我知道。”
可是顧徽彥無比清楚她并不知道,她只是一個涉世未深的小女孩,因為被一個不喜歡的女子比了下去,所以執拗地要贏回來。她昨日說了什么?她竟然來和他說,或許您缺一個王妃,您看,我怎么樣?
顧徽彥突然就產生一種極卑劣的心情,這是她說的,順水推舟,亦無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