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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未晞冷哼了一聲,將臉扭到里面,眼睛看著床帳,不肯再看向顧徽彥了。
顧徽彥……顧徽彥他毫無辦法,他頓了頓,只能說:“好了,別生氣了。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哄女兒呢?不聽。”
“真不聽?”顧徽彥帶著笑意,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這是我從前遇到的一件事,既然你不想聽,那就算了。”
林未晞耳朵動了動,燕王從前的事?林未晞慢慢轉過頭來,一本正經地咳了咳:“那我勉強聽一聽好了。”
林未晞耍脾氣的時候氣得人牙癢,可是服軟又可愛的一塌糊涂,幾乎叫人拿她沒有辦法。顧徽彥眼神里不知不覺浸上笑意,他微微嘆息一聲,說:“這是初元年間的事了。”
“初元?”林未晞想了想,話語沒過腦子直接脫口而出,“這個年號有點老啊。”
顧徽彥不說不笑,默默看著她,林未晞反應過來,噗嗤一聲笑出聲,又趕緊忍住:“我并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陳述事實,初元是三代前的年號,確實有些老了……”
林未晞越說越覺得圓不了場,她還真沒有說燕王老的意思,如今年號是元嘉,前一個是建昭,建昭再往前才是初元。這個年號確實老啊。
林未晞說著說著笑起來,顧徽彥無奈地看著她。等林未晞笑夠了,顧徽彥才能繼續說下去:“初元二十四年……”
顧徽彥眼睜睜看著林未晞的眼珠朝上翻了一下,顯然在算年齡,然后眼看著又要笑起來。顧徽彥無奈,本著臉說:“不許笑。”
林未晞笑得肩膀都在抖,她手指抓著被子,盡力想忍住笑意:“初元二十四年,我還沒出生呢。”
顧徽彥仿佛受到了歲月的無情嘲諷,林未晞如今才十七,在他從軍立功、嶄露頭角的年紀,林未晞確實還沒出生。
顧徽彥今日回來本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決定和林未晞坦白一切。奈何林未晞這樣一打岔,顧徽彥嚴謹的計劃被攪得一團亂,他看著林未晞樂得不可收拾,最后幾乎笑倒在他懷里。顧徽彥無可奈何,不知不覺,原本嚴肅的心情也放松許多:“不許笑了,坐好。”
他這話聽著嚴厲,其實語氣里毫無威懾。林未晞笑夠了,歪歪地倚在軟枕中,眼睛都笑出水光來了:“我不笑了,王爺你繼續說。”
嚴肅的氛圍一掃而空,在剛才的玩鬧中,林未晞滾在顧徽彥懷里,將顧徽彥嚴絲合縫的衣物都弄皺了。而林未晞自己更是發髻散亂,頭發松松地搭在柔軟明麗的錦被間,說不出的繾綣香艷。
顧徽彥看著眼前這一幕,得專門想一下,才能想到自己方才在說什么:“初元二十四年,我第一年接觸軍務。那時我年輕氣盛,總覺得沒什么事情是自己做不成的,遇到戰事總是一馬當先,想攬下頭功。一次我聽說前方又有戰事,急急躁躁地帶著人往那里趕,在路上我遇到一場小的流民嘩變,我沒放在心上,讓人騎著馬在人群中沖了幾個來回,就意氣風發地離開了。”
林未晞神色鄭重起來,人也不知不覺從靠枕上直起腰來。她大概猜到顧徽彥要說什么了。
“后來我在城鎮補給時,遇到了一個人……其實是我思慮不周,對方是女子,女子名節何其重要,我應當立即將這位女子送回她家人身邊,而不是嫌麻煩,想趕去參加另一場戰役,便將女子扔給下屬。后來四周不安穩,根本沒法上路,所以這位姑娘只能繼續在我的落腳之處住下來,導致流言四起,耽誤了這位女子名節。”
其實根本不是顧徽彥說的這樣,當時路上確實不太平,可是燕王府的親兵護送,什么流匪敢打沈氏馬車的主意?沈氏只是陷入狂熱的自己以為的戀愛中,這才不愿意回家罷了。何況,就算顧徽彥那時真的把沈氏送回沈家,沈氏就不會繼續構想是顧徽彥對她一見鐘情再見傾心,這才要親自送她回家嗎?
沈氏回家后,照樣可以和街坊鄰居訴說自己的奇遇,比如燕王府的世子在亂軍中見了她一面,從此念念不忘,不遠萬里親自護送她回家。只不過周圍都是沈家鄰居,類似流言不會像在樞紐重鎮里一樣傳播迅速罷了。這兩者,不過是影響大和小的問題。當年顧徽彥和沈氏莫須有的愛情故事流傳成那個樣子,根源其實在于沈氏,而不是顧徽彥做了什么。
林未晞安靜地聽著,這和她從王府聽到的愛情童話完全不同,生活不是話本,去哪兒找那么多纏纏綿綿生生死死出來。顧徽彥停了一會,他似乎覺得說死者是非十分不妥,所以繞過了所有沈氏的奇葩之處,只是陳述結果:“后來我和她成婚后,因為戰事總是聚少成多,在家待的最長的一次就是初成婚那幾日,共是七天。十個月之后,顧呈曜就出生了。我對顧呈曜來說是個非常不稱職的父親,他出生時我在重建定襄城,他成長時我亦南征北戰,不在府中,建昭六年,也就是顧呈曜七歲的時候,年初母親死了,沒過多久,沈氏也病逝了。”
那個時候風雨飄搖,京城中步貴妃和錢皇后為了太子之位正打得火熱,顧徽彥實在沒有多少精力顧及王府。
“我那些年對家里非常疏忽,母親、沈氏接連病逝,顧呈曜更是一個人孤零零地在王府長大。我心懷愧疚,故而這些年就一直沒有續娶。”
愧疚只是一個方面,事實上,任誰攤上沈氏這樣一個妻子,對夫妻生活完全絕望,都不會想再續娶的。
林未晞不覺屏息,低聲問:“那你,當初為什么答應我胡鬧?”
為什么呢?顧徽彥似乎也陷入回憶中,他慢慢回想起初見林未晞的場景:“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覺得,你這個小姑娘實在是活潑,不光嘴皮子利索,膽子也大。這么多年,唯有你敢直視我的眼睛,還毫不避諱地盯那么長時間。后來你故意裝哭,讓我帶你走,我曾經犯過這樣的錯,其實是很不愿意傷害你的名節。但是你的姑姑和表兄委實過分,我不帶著你走,才是害你。”
顧徽彥說到這里想起李家那個兒子對林未晞做的事,眼中不由染上冷厲。林未晞現在才明白當初村口的老槐樹下,顧徽彥為什么會停頓那么長時間,才答應帶她上路。她靠到柔軟的錦枕上,眼角帶著調笑,故意睨了顧徽彥一眼:“怪不得王爺一直想替我招個好夫婿,直到了京城這個想法也不見消退。果然呢,王爺覺得我是個麻煩。”
顧徽彥無話可說,現在想想,幸虧他沒有當真將林未晞嫁出去,若不然,林未晞現在懷著的就不知道是誰的孩子了。他光想想這個場景,就覺得沒法忍受。
他自知理虧,面對小嬌妻的調侃毫無還手之力,顧徽彥嘆了口氣,說:“是我不對,多謝王妃當初不肯嫁人。”
林未晞輕輕“哼”了一聲,過了一會,她心里還是跟貓爪子撓一樣,忍不住問:“你最開始的時候嫌棄我,那后來我來逼你娶我,你是不是都要煩死我了?”林未晞突如其來感到喪氣:“是我不守閨譽,死皮賴臉。其實你本來是不愿意娶我吧。”
“怎么會?”顧徽彥看著眼前嬌艷細弱,精致的如同細瓷一般的女子,伸手緩慢摩挲她的側臉,“我早已不同往日,我不愿意做的事情,還有誰能逼我呢?”
第88章 坦白
顧徽彥的手指上有細繭, 這是多年習武和從軍留下來的印記, 摩挲在臉上癢癢的。林未晞知道顧徽彥放松或者心情好的時候喜歡用拇指摸什么東西, 從前這是越瓷茶杯,現在漸漸變成她的臉。
林未晞本來垂著頭, 任由顧徽彥的手在自己臉上流連,不知為何她突然飛快地別過臉, 聲音隱約帶上哭腔:“你騙我。”
“我沒有。”顧徽彥知道林未晞哭了,也知道她不想讓人看到,即便現在屋里只有他們兩個人。他放低聲音, 慢慢地哄道:“其實你那天去找我之前, 我正好收到了壽康姑姑的書信。她想接你去公主府住,你云英未嫁, 無親無故地住在燕王府,對你名節不好。我知道你這一去恐怕就再也不會回來了,而我忙于朝政,從不參與內宅女子的世界, 若真的讓你走了, 我基本不會再見到你了。”
林未晞哭的抽噎, 還是強忍著說:“你當時不是在看張首輔的信嗎?”
“對,我聽到有人進來, 特意蓋住的。”顧徽彥眼中帶著柔柔的笑意, “如果你走得再靠前些,就能看到張江陵的信件下面,便是壽康公主府的信箋。”
林未晞再也忍不住, 用手捂著眼睛哭。顧徽彥環住林未晞肩膀,慢慢將她放到自己懷里:“并不是你想的那樣。我當初答應你是順水推舟,其實是我沾了你的光。”
“你又在哄我。”
“我什么時候騙過你,不信你可以去書房看。”
林未晞哭的不可自抑,她很早就聽過顧徽彥和沈氏的故事,剛成親那幾天,沈氏的陪嫁也洋洋得意地跑來警告她。她知道自己是驚世駭俗自薦枕席,燕王才答應娶她。一個長相漂亮的年輕女子主動靠過來,那個男人會拒絕呢?她每聽一遍燕王和沈王妃從前的事,心氣就矮一頭,一個是一見鐘情,另一個是主動求嫁,她怎么敢,又怎么能和前人比?
可是顧徽彥的耐心細致是一個巨大的陷阱,她忍不住想知道他為什么要這樣,是不是換一個人,他依然會這樣溫柔地對待另一個女子?
林未晞前世今生兩輩子都是丈夫心上人的犧牲品,其他女人的手下敗將,和高然是這樣,和沈氏也是這樣。她生性好強,但是在感情上卻像個逃兵一樣小心翼翼,懦弱不堪。她害怕前世的悲劇再一次在她身上重演。她可以從顧呈曜的陰影中走出來,但是這一次已經不能了。
她從來沒想過,她能聽到這樣的話。
顧徽彥任由林未晞在自己懷里哭,他亦十分感慨,他想到第一次見林未晞的模樣,她因為趙王妃辱及他,專門追出去的模樣。還有那天十里紅妝,他掀開蓋頭,林未晞飛快地瞥了他一眼,當時四周紅帳高懸,燭光輕輕晃動,林未晞坐在滿堂華彩中,艷光四射,麗色驚人。
到如今,她懷了他的子嗣,在他懷中哭的不可自抑,像只羔羊般細弱地顫抖著。顧徽彥停了一會,聲音輕柔,卻遙遠的仿佛從天邊傳來:“晞兒,我娶你,是因為不想讓你離開我的視線,也不想讓另一個男人占有你。我亦十分自私,自私到明明做了順從內心的事情,卻遲遲不愿意承認,讓你一直承擔著巨大的壓力。婚嫁之事男情女愿,這樁婚事能成,并不是因為你主動提出,而我不好拒絕罷了。晞兒,任何一個男人和你這樣說,他都是在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