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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他去洗手間洗臉,水龍頭里的水開得很大,她把水拍在臉上,水流從指縫中滲過去,洗完臉她用毛巾將整張臉遮住,兩手覆在毛巾上,很久才放下來。
然后對著墻面上的鏡子笑,微笑……
她知道,她在他眼里算不得好看。
又不是一天兩天了,她早就知道。她現在這樣,好像一個名女支大聲宣布自己的發現,“啊,擁抱竟然不會懷孕!”實在做作。
路肖維以前是膠片攝影愛好者,他那時還上高中,大部分錢都花在膠卷上。
她十七歲生日那天,他給她照了一張相,那是早就說好的。在前一天晚上,她對著家里的鏡子無數次地演練自己的表情。她記得很清楚,生日那天出門的前一刻,她把藏藍色的連帽大衣換成了深黑色的厚重羽絨服,那件大衣上的胸口處,有一只戴帽子的熊,熊很胖。
倒不是因為怕冷,雖然她確實怕冷,她只是想表現得隨意一點兒。
后來他把洗好的照片送給她。照片上,她的五官團成一團,比身份證的形象還要難看幾分。
他指著照片上的她說,你還挺上相。
那意思很明顯,雖然照片不好看,但還是比你本人好看多了。
她不知道當初自己是什么表情,應該比照片上還要難看。那種心情她倒是記得的,整個人連同五臟六腑都像浸在沸水里,從里到外的發燙,煮她的那鍋水涼了又沸,一次又一次地,那是個冬天。
不過,即使這樣她從來沒懷疑過他的審美。
他拍過許多照片,最著名的應該是關于歐陽的,n大的招生手冊好幾年都為那張照片留了位置。
照片上是黃昏,赤云丹霞都成了背景,一身素白的歐陽側身回頭,笑了。
后來歐陽作為主持人時常在電視里露面,五官精致得無可挑剔,笑容也十分的得體,但太得體了就顯得機械了,遠沒相片上的隨意來得動人。
n大傳說中有許多校花,公認的卻沒幾個。即使是公認的那幾位,鑒于拍攝者的局限性往往也都是階段性的,原來的校花畢業了,后來的學弟學妹們根據粗制濫造畫質模糊的相片便認為原先的校花名不副實,于是一任任校花便被后來者推翻。
唯有歐陽清,盡管畢業多年,校花的名頭卻一直傳了下來,這當然與她常常電視出鏡有關,但路肖維的作用也功不可沒。
鐘汀第一次看見那照片,是丁女士和她稱贊歐陽很美,在知道那是路肖維拍的時候,她仿佛能聽見烙鐵落在她的心上,發出嘶嘶的聲音,歐陽的笑就這樣烙在她的心里。
后來每當想起那笑,那嘶嘶聲也就隨之來了。
她對著鏡子,努力擠出一個笑容,笑起來不好看不要緊,姿態總比哭要高一點。
她從洗手間出來便看見他在窗前吸煙,陽光透過落地玻璃窗灑進來,他的形象在她心里復又恢復了剛才的高度。
他回過頭來,沖她笑,“我剛才開玩笑的。”
她本想禮貌性地笑一下,可一想到他的評價,那笑便又縮了回去,只是低頭說道,“我知道。”
“可你眼睛是紅的。”
“剛才進了個小青蟲,你知道,夏天,總是免不了有這些小東西。”
路肖維父母住在近郊的一棟四合院里,開車過去要有一個半小時的車程。
路上cd機又在放肖斯塔科維奇的第一大提琴協奏曲。
自路肖維事業上有所成就后,他爸便從市區搬到了郊區,還在西山上承包了幾十畝的果園,過起了鐘教授理想中的田園生活。今年端午的時候,路家還給她家送去了應季的黑白桑葚、紅白櫻桃、荔枝楊梅、桃子李子,別人的櫻桃是按斤,他家櫻桃是論筐裝。鐘家二老吃不了,大都送給親友學生了。
鐘家和路家做過十來年的鄰居。她家搬來的第三年,校產辦發了大產權證和教師個人房產證。不久之后,路家就從原房主手里以市價買下了這房子。
路家剛搬來的時候,還給她家送來了四樣禮,其中一個就是三白西瓜,鐘汀把西瓜一稱,足足有十九斤。那年的冬天格外的冷,總是下雪,暖氣卻給得很足,外面千樹萬樹梨花開,鐘汀穿著t恤坐在窗前一邊看雪一邊吃瓜。丁女士去美國訪學,家里只剩他倆。那個瓜父女倆整整吃了一個星期,鐘汀不僅吃了瓜瓤,還把瓜皮給涼拌了,最后用剩下的瓜皮給她爸包了一頓雞肉芥菜瓜皮水餃。
鐘教授吃瓜吃得并不開心。他一邊吃瓜,一邊感嘆知識分子并未得到應有尊重,他一個教授竟然和一個賣菜的商人做了鄰居。
鐘教授堅信士農工商這一排序,并把士的范圍擅自縮小到了知識分子。
他老人家這一想法并無家族傳承。
鐘汀家里最稱得上知識分子的便是她爺爺了,可她爺爺一輩子最高興的,其中一件便是知識分子終于劃到了工人階級的隊伍里。她爺爺小半輩子都想摘掉知識分子的帽子,可即使靈魂深處大鬧革命,無時無刻不做檢討,也沒被火眼金睛的人民放到工人階級的隊伍里去。怹當年迫不及待摘掉的帽子卻是鐘教授迫不及待戴上的。
鐘教授雖然一直標榜自家是詩書傳家,但鐘家其實是一代不如一代,光說語言,鐘汀的爺爺會六門外語,到她父親,也只是粗通日俄兩門了,傳到她,只有英文能到看原典的地步。
不過這一切都不能阻止鐘教授的自以為“士”。
吃水不忘挖井人,吃瓜不忘送瓜人,鐘汀吃了人家這么大一瓜,自然有必要為其辯護,“第一,路叔叔不是賣菜的,人家是賣飯的,賣菜的‘菜’指的是未經加工的食品。第二,您怎么能看不起勞動人民呢?四食一樓的窗口都是人家承包的,相當于全校十分之一的人都要靠人家吃飯。”
“什么勞動人民,就是一個小商人。”
鐘教授在吃了多天的瓜之后,把自己私藏的清酒送給了鄰居作為回禮,鐘汀還以為自己的勸說起了作用。
不料她爸把這看作兩清的表示。
在送完酒之后,鐘教授直接向校辦和房管處實名指斥她家原來的鄰居,也就是校繼續教育部的某處長,在房子到手的三年后就把房給賣了,這一事實說明他不是剛需,一批有需要的教師還擠在筒子樓里,而不需要的人卻分到了這么大房子,實在不算公平。在信的最后,鐘教授要求學校重新核定分房標準。
鐘教授舉報之后,房管處出了新的暫行條例,長白苑不宜上市交易只能由校方回購,不過法不咎既往,兩家還是鄰居。
這件事鬧得風風雨雨,路家斷沒有不知情的道理。
第6章
路老爺子坐在上座,背挺得極直,他當過幾年兵,部隊對于形體的要求在他身上扎了根。
他明年才到六十,頭發沒一根白的,身體十分健朗,妻子坐在他旁邊,穿一件陰丹士林藍寬旗袍,頭上梳了一個長圓髻,十分端莊。他的大女兒得了母親的基因,也是溫婉賢淑的,坐在女婿旁邊,十分和諧,唯一的外孫也算得上活潑可愛。大女兒的婚姻他還是滿意的,女婿是心內的醫生,家境也算殷實,最重要的是十分尊敬他這位老泰山。
家里人都到齊了,只有二女兒出差不在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