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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肖維在家排行老三,上面有兩個姐姐。在一線城市生三個孩子的實在少見,用鐘教授的話說,那是板上釘釘的重男輕女。
重男輕女有兩種典型的教育模式。
第一種是強調兒子的權利,苛刻女兒,把家里的全部教育生活資源集中在兒子身上。
第二種是凸顯兒子的義務,嬌養女兒,而對于唯一的兒子則要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以使其能承擔傳宗接代光宗耀祖的重任。
很不幸,路肖維屬于第二種。
第4章
路肖維一走,鐘汀就去了使館附近的那家菜市場,騎車去的,共享單車。想來慚愧,她丈夫的錢財大都是靠汽車得來,她卻連個代步車都沒有,如果學院里的安家費到手,倒是可以考慮買一輛二手車去買菜。
相比超市,她更愿意去菜場。她在美為數不多的樂趣之一就是去逛派克市場,那甚至比博物館更吸引她,也沒什么目標,只是逛,有時逛了半天只買幾個西紅柿回家,回家路上有一種很家常的微末的喜悅。去胡佛研究所抄筆記,白天用如醫囑一般的字體記錄,晚上再用電腦錄入,抄了兩個星期,中指甚至磨出了繭子。
回校的時間緊迫。下午兩點的飛機,她在趕去機場之前還是抽空感受了下灣區的農貿市場,沒想卻遇到搶劫,或者是強迫式乞討更為恰當。那個一米九高的黑人哥們,攔在她面前,先夸她“nice shirt”,然后又要“twenty dollars”花花。她身上現金不多,想到還要打車,便謹慎地從褲子口袋里掏出兩美元,想了想,又把手里牛皮袋的夾心面包送給他,那大哥竟也沒推辭。
在老家當然不會遇到這種情境。她推著一個便攜式手推車,邊走邊看兩邊的攤位,許多攤位上顯眼的位置都放上了二維碼,大抵是與兩年前唯一的不同。陽光很好,她的馬尾梳得很高,脖子上有細細密密的汗珠。經太陽一照,有些亮晶晶的。
置身菜市場,竟忘記了熱。米面只能買兩千克一包的,多了實在拿不了??墒钱斔谙懔蠑偽坏臅r候,還是忍不住買了幾個盆栽,百里香、鼠尾草、蘇子、薄荷……這些她之前都在家里養過的,不過出國前和家花一起都送了人,路肖維自然是靠不住的,只是沒想到他把唯一留下的鈴蘭也給送出去了。
東西太多,自然不能騎車,坐地鐵也招人嫌,只好打車。只是網約車軟件上一直沒人接客。
就在她一手扶車,準備在閃送下單的時候,身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鐘汀。”
回頭一看,一個頭發泛白的男人戴著墨鏡沖著她微笑,那人白t配黑色短褲,腳下穿著一雙白底黑梆的敞口老布鞋。
如此混搭的只能是陳漁。
“回來怎么不跟我說一聲?開車來的?”
鐘汀面無慚色,“騎車來的?!?
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我來買魚,捎你一段兒吧。”
鐘汀正愁沒法回家,當然不會推辭。
陳漁還開那輛英菲尼迪。
這車曾鬧出過不少笑話。陳漁去加油站加油,大姐問都不問,直接加92汽油,在他提出要加98的時候,大姐還勸他有這錢咱換輛好車行不行。不過即使屢遭誤會,他也沒想換成同價位的奧迪。
他討厭和大多數一樣,視迎合時尚為最大恥辱,可上天偏偏跟他開了個玩笑,讓他長了一張時下流行的偶像明星臉,且是靈魂最為干癟的那一種,仿佛視力表的第一行字,一望即知。
他是少白頭,不過從沒考慮去染黑,他認為這是自己與眾不同的標志之一,孰料這兩年奶奶灰發色流行,有不少學生問他,陳老師您這頭發上哪染的啊,理發師染得可太好了。
至此,他才考慮去理發店染發,不過到底沒成行。
“什么時候回來的?”
“我昨兒回來的。你知道嗎?我去書攤上竟然碰上了亨利米勒《北回歸線》的第一版,我給你帶回來了?!?
“難為你還想著我。”
“你這話可太客氣了?!?
她在美國的兩年,他給她用ups郵寄過兩次良鄉板栗,海關也沒截過,都順利地到了她那兒。新熟的毛栗子,放在陽臺通風的地方掛兩天,便成了著名的風栗子,賈寶玉愛吃這個。良鄉栗子比美國本土的小,殼薄,好剝。在異國吃到老友寄來的家鄉栗子,其心理安慰遠大于味覺享受。
鐘汀和陳漁是吃友,以吃會友。兩人母親是手帕交,不過友誼一開始并未延續到下一代。他倆性別有異,年齡有差,雖然都是n大史院的,但陳漁比她大兩屆。真正成為朋友,是她上大二的時候,他在她家吃到了糟鵝胗掌。
后來他就時常拿著食材和食譜來鐘家,與鐘汀進行飲食上的探討。
陳漁現在在世界史教研室,主攻拜占庭史。
“我買鱖魚的時候還想到了你,你不在,我兩年沒吃魚鲊了?!?
“袁枚說,明明鮮魚,使之不鮮,可恨已及。魚還是最好清蒸,鲊是農耕時代的產物,不宜多吃?!?
“袁枚還要戒火鍋,也沒見你少吃。話說自從你嫁了路某人之后,我還沒吃過你做的飯?,F代女性,嫁人后還是應該有自己獨立空間?!?
“你這話可昧心,我結了婚就忙答辯的事情,饒是這樣,你說你要吃肉鲊,我也給你做了。我出國前還特地送了你一罐蓮鲊,一大缽槽香瓜,你總不會忘了吧?!?
“你倒記得清楚,可我指的不是這個,咱倆住一個小區,你可一次也沒請我去你家吃過飯。該不會是路肖維反對吧?!?
陳漁和路肖維早有齟齬。
最開始,為了阻止路肖維同歐陽談戀愛,鐘教授還試圖撮合過歐陽和陳漁。
當然兩人都并沒有任何意向。歐陽太出眾了,光憑這一點,陳漁便不會愛上她。
以他的長相家世,自然不缺示好的漂亮姑娘,可他在談情說愛上也獨樹一幟,主張劫富濟貧,只愿意把愛布施給那些相貌平平不善言辭的女孩子,發現及發明她們身上不為人知的好處。愛上漂亮打眼的年輕姑娘太容易了,那是絕大多數男人輕而易舉都能做到的事,他不屑為之。
而與他談戀愛的那些姑娘,如果不是因為他,其他人根本不會注意到她們的存在。
主張劫富濟貧的人,通常也胸懷天下,他能發現普天下姑娘們的好處,也從不避諱在女友面前稱贊其他姑娘的好,不但不避諱,簡直堪稱熱衷。更別說什么保持距離。
當然他也從不阻止自己的女朋友們和其他男人保持友誼。
在他戀愛期間,為了避免他的女友誤會,鐘汀曾試圖同他保持距離,為此還遭到了他的斥責,“如果談戀愛需要讓渡交友自由,那么這戀愛是極其失敗的?!?
后來他屢次被分手,鐘汀并不同情他,也不勸他改。他的好,也是他的壞,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路肖維她二姐是陳漁所有女朋友中最好看的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主動追求他的。愛上她,雖然顯得十分膚淺,但陳漁還是膚淺了一把。當然沒多久,他就又回歸正軌了。
為了這次脫軌行為,路肖維把他揍了一頓,鐘汀陪他去的醫院。她當時還想過,如果陳漁要報警,她要不要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