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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珠好傷心。李玉珠想告訴媽媽聽。
可無論多少次在飯桌上嘗試和媽媽說話,她都未曾在自己身上投過哪怕一秒的目光,只在不停接電話的間隙給哥哥夾些肉菜,兩人再對上一個溫馨的微笑。
于是這樣和睦的氣氛把李玉珠想告訴哥哥的念頭也打消掉。
忍著吧。忍忍就好了。他們厭倦了就會放過我的吧,上課鈴響了就會放過我的吧,只要我忍著,閉著眼睛,很快就能過去的吧。
短暫的課間10分鐘,一天不知道幾回,加起來也沒多久,我能忍耐。我能等待。等這十分鐘過去,等這一天過去,等這一學期過去,等上兩年,等到畢業,就不會有人再這樣對我了。
李玉珠很擅長等待。也很擅長忍耐。
忍過了不知道多少個10分鐘,忍過了不知多少天,忍過了發育期變本加厲的騷擾,忍過數個春夏秋冬的李玉珠,等來了小學畢業。
和哥哥上一個初中的話,就不會這么辛苦了……那時的玉珠這樣想著。時至今日,玉珠也這樣想著。
可穿得不如哥哥新的玉珠,吃的不如哥哥好的玉珠,得到的關懷不如哥哥多的玉珠,心里卻只有哥哥的玉珠,第一次知道,原來對哥哥來說,李玉珠是他甩不開的包袱。
玉珠從不嫉妒,偶爾羨慕。只要哥哥對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她就能把這些情緒都拋掉。哥哥不是心安理得的。那些新衣服,好吃的水果,昂貴的品牌服飾,哥哥都不是心安理得接受的……
可哥哥原來是想心安理得地接受的。
晶瑩的眼淚滾過李玉珠紅腫的眼睛。一聲嗚咽也滾過安靜的大廳。溫凊敏回頭的一瞬,就只捕捉到女孩跑開的背影。
李珉勛趔趄著站起。
“玉珠!”
名字回蕩在大廳里。
“玉珠!”
玉珠其實對這一切都心知肚明。
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一個母親愛她的孩子,是因為那是她的孩子,一個母親恨她的孩子,是因為那是個被詛咒的孩子。
恨她不是那個期待中的樣子,恨她到來的時機讓本就岌岌可危的家庭步入了不可挽回的境地。
媽媽恨她,所以從不愛她。記憶中從未出現過媽媽的搖籃曲,抑或是從未被母親擁進柔軟的懷里,即使媽媽把她留在身邊,讓她讀書把她養大,但這也許,也許只是為了折磨她自己,讓自己不要忘記這滔天的恨意。
哥哥是媽媽的禮物。玉珠是媽媽的掃把星。
媽媽惡狠狠的眼睛,像狼一樣冰冷又充滿力量的眼睛,在現實里,在夢里,那樣兇狠地看著李玉珠,時常讓她甚至都分不清自己在現實里,還是在夢里……
“玉珠啊!”
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一個父親愛他的孩子,是因為那是一個兒子,一個父親恨他的孩子……表現方式就是不在乎這個孩子。
其實以前爸爸對玉珠不錯的。盡管爸爸總是不著家,但爸爸在家的時候,有時候,就會捏捏玉珠的臉,抱抱玉珠,把玉珠舉得高高的,所以玉珠有時候就會幻想,幻想和爸爸一起生活的話會不會更幸福。
可事實遠比幻想殘酷;對玉珠不錯的爸爸,離婚后一次也沒來看望過她,一次,哪怕一次……玉珠上初中前都還會幻想,幻想爸爸是不是躲在哪棵樹下偷偷看她,幻想爸爸看她過得不好會不會帶走她。
玉珠是傻瓜。又不是傻瓜。偷摸著私底下見了好幾次哥哥的爸爸,從沒提過要見見玉珠,于是聰明的玉珠盡當作不知道,不知道爸爸也許已經忘掉了自己。
“玉珠啊!”
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一個哥哥恨他的妹妹,是因為妹妹奪走了他本該享有的權利,一個哥哥愛她的妹妹,是因為妹妹什么都沒有,只要他不給一點愛,妹妹就沒法活下去……
可李珉勛就是這么狠心的人。
明明知道李玉珠除了他什么也沒有,卻為了逃避她和母親這樣糾纏不清的關系,為了換來自己內心的平靜,狠心地從一片狼藉的家里逃出去,眼不見為凈;狠心地要把讓李玉珠茍活的愛抽離,讓她幾乎要窒息……
“玉珠啊!”
玉珠越跑越快,在已經完全黑下來的夜里,不顧身后逼近的,呼喊的聲音。
弈瑾,弈瑾……我再也不能奔向你。
李玉珠的心聲埋沒在她的大喘氣里。盡管這樣想著,盡管腦海中不斷浮現那些在座椅上的穢言污語,那些在匿名論壇上的鄙陋嘴臉,那些昔日里受的委屈,那些無論走到哪里,都無法擺脫的敵意……盡管在d棟4樓,知道了宋弈瑾是那個讓她落得如此地步的人,李玉珠的雙腿還是不自覺地往他家的方向跑去。
真夠賤的。李玉珠,真夠賤的。
賤到被人欺凌還要忍耐,賤到被人唾棄還要懇求被愛,賤到被人傷害還要去依賴,可是,可是如果不用經歷這些,李玉珠又怎么會陷入宋弈瑾藏在毒里的愛。
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沒有無緣無故的愛……
連媽媽都不愛,爸爸都不愛,哥哥都不愛,沒有一個家人真心實意愛著的玉珠,品嘗到這有癮的愛,便奮不顧身地把自己全部奉獻給這位世界上唯一一個愛她的人,不問緣由,不敢退縮,生怕錯過這來之不易的愛。
李珉勛不會知道,宋弈瑾也不會知道,從d棟4樓跑出去的玉珠,只是躊躇在d棟的樓頂天臺,望著夕陽,望著云彩,哭過又釋懷,想著只要宋弈瑾能給她一個合理的解釋,哪怕是一個不合理的解釋,只要是一個解釋,她都不會和他分開。
哪怕太陽的內核是骯臟,我也能閉著眼睛,把這一切都忍耐……
可是洪水已經爆發,陸地正在坍塌。太陽再救不了她。
失去一切的玉珠,用不再純潔的身體盡力奔跑著,懷揣著破碎的幻想,臉上漫延著水光。她調轉方向,跑著,跑著,像每一個一無所有的人那樣,有力又無力地跑著,不知疲倦又精疲力盡地跑著,跑去往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