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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珉勛聽著這古里古怪的聲音就來氣,自己竟然被這假人算計;他借著水聲醒了醒神,左手攥緊了從袖口溜下來的圓規,頃刻之間,右手肘便向后捅去。那人倒是眼疾手快地躲開了這一擊,可還是被李珉勛出其不意的暗器劃傷了手臂。
李珉勛總算看清了他的臉。
精瘦的身材,比自己還略高一點。逆光下的輪廓鋒利得很,動作也像利刃;他猛然朝李珉勛前踢一腳,拉近了兩人的距離,又把勾拳揮向李珉勛下巴,卻被人靈敏地避開了去,腹部還挨了一擊重擊。但他也不出聲,李珉勛也不出聲,兩人的血都滴在了地上,只有肉錘肉的悶響在這個空間里振蕩。在激烈的互毆中他們都把牙關咬緊,像是要置對方于死地。
李玉珠終于按耐不住跑進來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地上星星點點落著血跡,哥哥背對著自己,呼吸急促地與那人盤旋;而太陽的落下的軌跡就在那人身后,耀眼的,殘敗的光環住他周身,只一個眼神,李玉珠就認出這是什么人。
她聲音顫抖,像樹木被搖下果實那樣顫抖,“弈瑾……”
你怎么在這里。
“弈瑾?”
d棟4樓的氛圍突變。
驚愕的假人,手指尖還在流血,那是他企圖徒手奪圓規的下場,但這一舉措起到了顯著效果——李珉勛的圓規跌落在地,兩人都沒找到它的蹤跡。可他卻似是沒有痛覺一般將那只手虛無地向前伸了伸,像要抓住什么東西。
李珉勛顧不得這近在咫尺的威脅,下意識就護在李玉珠面前。
他看見那人原本猙獰的目光,霎時間變得異常頹唐。李珉勛細細觀察他的臉——鼻梁挺直,嘴角細長,正是李玉珠曾經興高采烈地向他描繪過的模樣;這一認知讓李珉勛突然生出一種恍然大悟又無比憤怒的情緒——宋弈瑾這個名字終于和臉對上號來,原先自己就對這人帶著偏見,但他從沒想過要讓這成見一語成讖。
而李珉勛看不見的地方,他的身后,宋弈瑾的對面,玉珠的眼淚已經滑到頰邊。沒有一聲啜泣,沒有一句嗚鳴,模糊的視線里模糊地映著的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也映著他背后緩緩吞吃天空的落日,把李玉珠的心照得透明又不堪一擊。
她的淚落在地上,和不知道是誰的血融在一起;李珉勛還沒來得及回頭,宋弈瑾還沒來得及把欲言又止的話說出口,李玉珠就踩著昏黃的光逃走。
溫凊敏接到李珉勛電話時正在打游戲。
她一開始并沒有太在意,只想著要把這盤打出個完美結局,可電話鈴聲一直不停,屏幕上的“珉”閃爍著,閃得溫凊敏的眼睛不自覺地向它偏去。
“喂?怎么啦?”她問。
回應她的只有不住的喘息。聽起來像風箱被嘩嘩拉起,一下接一下,甚至氣還沒呼出來就再次鼓起,急促又激烈。
溫凊敏把手機從耳邊移開,再次確認了那上面的名字,語氣變得著急:“珉啊,怎么啦?”
聽到自己的名字似乎讓李珉勛好受了一些,至少溫凊敏是這樣認為的。因此她把聲線放得更柔和,又一遍一遍地叫著李珉勛的名字,叫他深呼吸,叫他不要著急。
“敏啊……”李珉勛在破碎的呼吸中嘗試說些什么,但這嘗試顯然不太奏效,他還沒把這話說完整就被涌上來的呼吸打斷,在電話那頭咳嗽起來。
“沒關系……沒關系,慢慢說,我在這里。”溫凊敏隨手披上一件外衣,邊安撫著李珉勛邊往外面走去。
“深呼吸,珉勛,深呼吸……對,就是這樣,把腦子放空,讓空氣進去……吸氣……呼氣……慢慢來,不用著急……你看現在天空是金黃色的,你看看它,想想金黃色的蜂蜜……你很喜歡這樣甜滋滋的東西,泡在溫水里,喝起來很安心……好,慢慢吸氣……慢慢呼氣……”
李珉勛的喘氣漸漸平息。似乎真的有蜜糖水流進他的胃里,溫暖的,讓他的思緒也變得清晰。
可思緒一旦變得清晰,李珉勛的心又開始搖擺不定。溫柔的凊敏,體貼的凊敏,真的要把這么好的凊敏扯進這些滿目瘡痍的事里嗎?
我可以的,我能一個人解決這件事……不用依靠別人,不用欠誰的人情……
他沉默著,聽自己的呼吸和溫凊敏的呼吸纏在一起,在時有時無的電流雜音里繾綣著不愿分離。
“珉吶……你現在在哪里?我剛從家里出來,去找你好不好?”溫凊敏仍用著輕柔的聲音。
不好。李珉勛的良心在腦海里揮舞著旗幟,可溫凊敏的聲音鼓舞了他的私心,它沖上去把那旗子撕碎,和良心扭打在一起,把道德的天平鬧得晃蕩不已,讓李珉勛心神不定。
“你在哪呀?還在玉珠學校嗎?”
“……嗯。”
溫凊敏聽到他變得沉悶的聲音。
“那我現在就過去找你哦……”告訴他自己正在過去,讓他定心;“電話不要掛啦,如果你愿意的話,也許我能幫幫你呢……”姿態放低,讓他放松警惕,把心事脫出才能解決問題……
溫凊敏習慣了設計每一句說出口的話;這倒不代表她善于偽裝自己,也不意味著她說的話都是虛情假意。
她自幼就冰雪聰明。從小跟在作為教師的父母后面,早就學了一身察言觀色的本領;該怎樣和心思深沉的人周旋,該怎樣安慰失意的人,該怎樣在不同的人面前擺出不同的樣子……她向來就喜歡參與這些人情交際,更喜歡他人依賴自己的表情,雖然她總刻意避免把他人當作自己滿足拯救者情節的工具,但對這些再熟練不過的溫凊敏來說,猜出李珉勛的情緒只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
但李珉勛不知道。
沉默的李珉勛,沉默地在電話的另一邊點頭,又想起溫凊敏根本看不見,這才應了一句。凊敏的聲音就像他的鎮靜劑,她說什么,自己的心就跟著去,李珉勛覺得很神奇,所以分外珍惜;他靠著墻邊蹲下來,半張臉埋進膝蓋里,因為迷路把人跟丟了的焦慮也漸漸平靜。
“敏吶,謝謝你……”
“……好想你。”
溫凊敏的心在那一瞬變得柔軟無比;即便是對人情世故再熟練不過的她也難以招架這直白的真心。
城市兩端,她向李珉勛的方向走去;頭頂的夕陽把光彩鎦在空中,目光所及之處云層稀疏,只能看見流動的光暈;溫凊敏看不見的地方,身后幾公里外,鉤卷云出現,又長又薄,平行成列,像是一排蓄勢待發的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