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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進行軟裝時,小舞拒絕在她的臥室里安裝全身鏡和窗簾。
他一開始以為是小舞不想從鏡子中看見自己的腿,還想著該如何寬慰她,但小舞給出的答案卻與他想象的天差地別。
一有鏡子,房間就顯得大了起來。不可捕捉的孤寂會在房間的四面八方彌漫開來,漫長而又無望的歲月會在她環顧四周時突然扼住自己的脖頸。
至于不要窗簾,則是因為她在黑夜里待久了。她想要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到她的床上,讓她別再誤將白晝作黑夜。
她只是神情淡淡地敘述著,像是作為一個旁觀者,在讀一段早就由別人創作好的旁白。她似乎擺脫了事件親歷者的角色,可以輕易地面無表情。
林鳳梧再怎么不愿意,也無法否認,自己的小舞已經性情大變了。
她終于如母親期待的那樣懂事,她在體諒別人的苦處這件事上甚至勝過她所有的親人,以如此慘痛的代價。
他不自覺地又涌起酸澀的心緒。直至今日之前,他仍以為自己攥著風箏的線,小舞雖被短暫地允許高飛,卻步步受制于他,因此在某個他需要的時間總會回來。
如今他才大徹大悟,他再也無法自顧自地扮演掌控者的角色,留在他身邊的小舞只是徒具形骸,她的靈魂已經不知飄向何處。
他將長久地處于時刻失去她的惶恐中,因為一個終身無法原諒的錯誤而受著日勝一日的情感熬煎。
就在此刻,他們的角色已經發生悄然的變化,但尚有些愚鈍的林鳳梧并不能及時地感知。
又或許他排斥從熟悉的疼痛切換到未知的苦楚中,他沒精力去細想自己究竟是風箏還是放風箏的人。
將兩個玩具房中間用一堵墻隔開的原因也是如此,她寧愿要狹小的充盈,也不要空曠的虛無。
小舞的衣帽間也同樣貫徹了極簡主義,四季的衣服加起來都裝不滿一個衣柜。衣服大多是由林鳳梧幫忙添置的,她對打扮自己的外表的熱情消退得已經不足小時候的一半。
如果林鳳梧忘記幫她購置新款的話,她應該能年復一年地穿下去。她對衣服的牌子也知之甚少,對自己衣服的昂貴程度一概不知,她只發揮衣服的原始功能—蔽體。
她幾乎不戴首飾,總疑心首飾會約束她。因為不良于行,自己的身體已經不再自由了,所以萬萬不可讓靈魂也被桎梏。
化妝倒是偶爾,但也通常是用來遮蓋自己蒼白的臉色,讓自己在林鳳梧的眼中看起來更有生氣些。
她與同齡人是那樣地截然不同,在別人都忙著美化外表的時候,只有她在縫補靈魂。
她的玩具房和書房倒是堆滿了東西,常常無處下腳。好多看完的書因為無處擺放,已經占據了林鳳梧二樓書房的大部分空間。
小舞的本意是擁有兩個書房,但林鳳梧卻罕見地沒有聽從她的意見,硬生生地搶去一個房間做了玩具房。
他是那樣急切地想要彌補自己對她的虧欠,卻總是不得章法。經常作出不順她意的事來,偏生自己還不知道。
小舞把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都用來讀書,每本看過的書都曾或多或少地留下過她的淚漬。他很多次在書房外靜默地看著小舞,為自己不能為她排解憂愁而責怪自己的無能。
小舞雖站在他的面前,但他卻總覺得云山霧罩,看不真切。
昨天晚上他忽然豁然開朗,覺得自己竟是如此地愚蠢。他怎么會把小舞的多愁善感歸結于她愛好讀書呢?因為自己讀不懂她,便想自私地堵住她思想的出口。那些壞蛋捶打她的肉體,而他竟想閹割她的靈魂,這何嘗不是一種更大的惡呢?
小舞直到十點才悠悠轉醒,不再如夏日般毒辣的陽光透過圓形的窗戶層層迭迭地將床都鋪滿了,給整個臥室都增添了恬靜溫馨的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