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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絕望之際、無盡的憾恨讓他滿心惦念著的俱是「若能重來」，可蕭宸怎么也沒想到已被父皇親手射殺在北雁陣前，又被迫以魂靈之姿眼睜睜地看著父皇為復(fù)仇而眾叛親離、生機(jī)盡絕的自己……竟真能有從頭再來的一日。

看著自己肉嘟嘟的小手、感受著周身如骨附髓的虛弱和疼痛，紫宸殿內(nèi)，饒是昔日的少年皇子、現(xiàn)在的六歲孩童感覺再怎么不可思議，也不得不接受眼前令人難以置信的現(xiàn)實。

──他重生了，重生在了他六歲那年、就在他吃了那盤加了料的桂花糕之后。

對此，蕭宸既覺得萬般慶幸、又有著少許苦澀和無奈。

覺得慶幸，是因為在經(jīng)歷了那樣可憐而可悲的一生之后，能有重頭再來扭轉(zhuǎn)乾坤的機(jī)會；覺得苦澀和無奈，是因為他雖然僥幸得以重生，卻重生在了一個極其尷尬、同時也徹底改變了他此后人生軌跡的時點。

思及醒轉(zhuǎn)后時不時能見著的、近侍宮人交錯著惋惜和憐憫的眼神，便已非頭一遭經(jīng)歷，蕭宸心下仍不由一陣窒悶。

雖說……旁人會有這樣的反應(yīng)，本也無可厚非。

畢竟，盡管父皇對他的愛寵看重只增不減，但出事之后、孫醫(yī)令「年壽不永」、「恐一生纏綿病榻」的一番判斷，卻已從根基上斷了他承繼大位的可能。

而在此之前，身為元后嫡子的他，卻一直都是被父皇與滿朝文武當(dāng)成儲君看待的。

上一世，蕭宸做為一個真正的孩童，最開始其實并不十分明白自己身上的變化究竟意味著些什么──那時他光應(yīng)付身體的病痛與衰弱就已精疲力竭，又一直待在被父皇把持得密不透風(fēng)的紫宸殿里，如何能曉得外面的風(fēng)云色變？卻是直到年紀(jì)漸長，慢慢懂了事、知了理、開始瞧出自己與幾位兄弟之間的區(qū)別，才真正意識到六歲那年的那盤桂花糕……究竟對他帶來了怎樣深遠(yuǎn)的影響。

而如今么，他的身體依舊是那個羸弱不堪的六歲小兒，魂靈卻已換作了在十八歲那年不幸枉死的少年皇子，對前生早就體驗過一遭的事，自然看得更加清晰透徹──蕭宸清楚，若不是他自小被養(yǎng)在父皇身邊，周遭圍繞著的都是父皇千挑萬選之后留下的心腹側(cè)近，只怕出事之后接踵而來的，便是某些趨炎附勢之人的怠慢甚至冷遇了。

說到底，不論出生如何尊貴，都改變不了他自幼喪母、身邊除父皇之外再無人可以倚仗的事實。

父皇后來會迎他的姨母小樓氏入宮、甚至立其為繼后，也是出于這個原因。

小樓氏一直以來對他多有照拂，蕭宸也與這位姨母頗為親近；所以那個時候，誰都沒想到以往待他有若親子的小樓氏，會在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后漸漸將他當(dāng)成了眼中釘、肉中刺，甚至為了給自己的孩子、他的五弟鋪路，利用他的信任親身參與進(jìn)了那場奪去他性命的陰謀。

──康復(fù)后的蕭宸之所以會和父皇吵著要離宮出游，就是因為小樓氏的攛掇。而他出游的行程和目的地，也都是在小樓氏「推心置腹」的設(shè)想籌謀下逐一擬定的。

蕭宸被毒傷的是身體不是腦子，雖因過去的經(jīng)歷在處事上稍嫌天真，卻不是蠢人。所以出事被擒之后，他很快就將之間的關(guān)節(jié)想了個明白，也因此猜到了小樓氏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他一旦身死，五弟就會成為父皇唯一的嫡子。以大昭歷來立嫡先于立長的傳統(tǒng)，這樣的「唯一」自然相當(dāng)可貴──雖然五弟尚嫌年幼，較之幾位兄長有著明顯的劣勢，但以父皇未及不惑、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紀(jì)，自然還有得是時間等年幼的嫡子長大成才。

可縱然清楚「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道理，一想到隱隱被他當(dāng)成了母親看待、在他心底信任親近的程度亦僅次于父皇的姨母竟也那樣盼著他死，蕭宸便不由得一陣黯然。

如今回想起來，他那僅僅十八年的短暫人生，似乎過得很是失敗。但若說不幸，在他那些兄弟和滿朝文武眼里，他又無疑是十分幸運(yùn)的。

蕭宸的幸運(yùn)，始于他的出生。

他生于元月正旦，正是一元復(fù)始、萬象更新的日子。當(dāng)時，即位邁入第二年的蕭琰正于前朝含元殿接受百官朝賀，卻先是由后宮傳來了嫡子誕生的消息，接著又收到了邊軍的八百里加騎急報，道是衛(wèi)平、鎮(zhèn)北二軍成功克復(fù)全境收歸失土，將北雁軍隊徹底逐出了境外，結(jié)束了長達(dá)十年的康平之亂。

新年伊始便迎來這兩個好消息，說是三喜臨門都不為過，自然讓整個大昭上下一片歡騰。期間更有知機(jī)之人主動上奏，言北雁敗退是為除舊、中宮誕嫡子是為布新，二事接連發(fā)生乃是天意，故奉請圣上順勢改元、以迎新象。蕭琰聞之喜甚，遂從其請改年號為「隆興」。

俟退朝后，蕭琰入中宮探視皇后樓氏與初生的二子，對乳母懷里眉目俊秀、眼神靈動的嫡子更是喜愛到不行，直言次子應(yīng)天時而生，「實乃朕之麟兒、可堪重任也」，便無視大昭皇室新生兒需滿周歲方得取名的舊俗直接將初生次子取名為「宸」。

「宸」之一字，最直接的意思是「屋檐」，卻也有引申借指帝王之義。放在平常人家，這樣一個名字或許沒什么特別的；可放在皇家，便不能不教人多想了……尤其蕭宸是中宮所出、實實在在的嫡長正朔，本就尊貴的身分搭上這么樣一個充滿期許的名字，也無怪乎滿朝文武都將他當(dāng)成隱形的儲君看待了。

而蕭琰對待這個次子的態(tài)度，也清楚表達(dá)出了這樣的意向。

因樓氏產(chǎn)子之后虧虛體弱，蕭琰索性直接將次子接到了身邊撫養(yǎng)，就是蕭宸半夜里時有哭鬧，他也絲毫不嫌煩。后來樓氏病故、中宮虛懸，后宮不是沒有嬪妃旁敲側(cè)擊地暗示想將蕭宸接過去撫養(yǎng)，欲以此圖謀中宮之位；但蕭琰對此卻一律無視，即使后來立了小樓氏為繼后，也一直執(zhí)著地將愛子養(yǎng)在身邊。

人與人之間的感情本就是處出來的。就算蕭琰對這個嫡長子的看重最開始更多是是出于時勢和政治考量，也在朝夕相處中逐漸變?yōu)榱税l(fā)自心底的喜愛與疼寵。他與愛子同吃同睡，就連忙于政務(wù)之時，也總會讓人將蕭宸的搖籃放在御案旁邊，每每批奏摺批累了就會側(cè)頭逗一逗愛兒，既是放松也是培養(yǎng)父子感情。

待到蕭宸年紀(jì)漸長，蕭琰便開始帶著他看書認(rèn)字。認(rèn)字的「道具」依舊是他御案上彷佛永遠(yuǎn)批不完的奏摺，而他也總會在教導(dǎo)愛兒認(rèn)字的同時盡量用淺顯的字句說一些朝堂上的事，間或?qū)ι献嘀说臅ㄗ鰝€簡單的品評。蕭宸本就生得聰慧，有他這樣帶著，便也懵懵懂懂地知曉了何謂家國、何謂天下，然后在父皇寫滿期許的目光中一點一點明白了自己日后將要背負(fù)的責(zé)任。

簡而言之：在還不知道「太子」究竟意味著什么的時候，蕭宸便已有了身為一國儲君的自覺了。

蕭琰是克復(fù)江山的中興之主，眾所公認(rèn)的明君，有他言傳身教，眾臣需要擔(dān)心的也只是這位小殿下會不會被寵壞了而已。蕭琰同樣在意這一點，所以心下便有不舍，卻還是在愛子信誓旦旦地說要「長大」、「獨(dú)立」時同意他搬了出去，卻不想因此讓人鉆了空子，讓愛子吃下了那盤摻毒的桂花糕。

以蕭宸出事之后的身體狀況，再想讓他繼承大位便不是眷寵、而是催命符了。是故蕭琰縱有不甘，卻仍只得做出了相應(yīng)的姿態(tài)，開始將視線往其余諸子身上放，又迎了小樓氏入宮，只盼能多一人好好照拂這個因他的輕忽而失去了健康的愛子。

而對育有皇子的后宮妃嬪而言，蕭宸既已無緣大位，便不再構(gòu)成威脅，自然也樂得在明面上與這個圣寵不衰的皇次子為善。

可蕭琰雖暫時熄了讓愛子繼位的心，卻始終不曾放棄找尋治癒愛子的方法──在他想來，蕭宸就算只做一個閑散王爺，也得有個健康的身子才能活得開開心心。如此十年下來，蕭宸自個兒都已經(jīng)認(rèn)了命，他卻皇天不負(fù)苦心人、在尋尋覓覓十年后終于找到了能夠治癒愛兒的奇人異士。

據(jù)高人所言，因當(dāng)年的余毒滯留身體太久，蕭宸就算康復(fù)，身子骨也依舊比常人更禁不起勞累。但相比之前見不得風(fēng)、受不得涼，且一勞累就會高燒不退的狀態(tài)，這樣的狀況無疑已經(jīng)好上太多太多了，是以父子二人都頗覺驚喜，更有幾分難以言說的慶幸。

──那個時候，不論是蕭琰還是蕭宸，都沒有想到這樣的「好事」，最后會反過來成為蕭宸的催命符。

回想前身、對照今時，蕭宸固然對自己又一次著了那盤桂花糕的道──盡管吃下點心的「他」并不是他──有些無奈，可一旦靜下心來細(xì)細(xì)思量，便又感覺這樣的遭遇于他而言，也未嘗不是一種保護(hù)的方式。

以前的他單純無知，不曉得君王的愛寵會為他引來多少敵意，全賴父皇的百般照料庇護(hù)才得以順利長大。而如今么，盡管蕭宸因為連日高燒昏迷、對中毒事件的首尾不甚清楚，卻也知道他「年壽不永」、「恐一生纏綿病榻」的病況多半已傳遍了前朝后宮。若后續(xù)事態(tài)的發(fā)展仍如前世那般，他病弱歸病弱，卻也能迎來好一段消停日子……所謂禍福相倚，不外如是。

更別提有前生的經(jīng)歷在，他的身子要想痊癒，也僅是時間的問題而已。

這一點，還要從父皇為他尋來的那名奇人異士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