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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相片說來還是那個與大姐私奔的人給他們拍的呢。
且不論那個人的人品到底如何,冬秀首先得說一句實話:他那拍照技術肯定是不大行的!
想她好好一朵水嫩嬌妍的鮮花,卻硬是被拍出了畏縮土氣的前清遺民既視感,唯有大姐的照片算是超水平發揮,總算精準的攝取了她身上那種溫柔似水、嬌怯可憐的風姿,光看她倆的照片,誰也得說大姐比她更具有吸引力,與她相比,冬秀倒顯出幾分青澀木訥來。
胡競之看著手里的照片,再一回想醫院里見著的那個女人的形象,也不知說什么好了,若是個一般的百姓,活得艱難困苦,老成那樣也是正常,可偏有相差無幾的冬秀姐在邊上比對著,分明是一般大的姊妹倆,現在看著卻活似差了輩一般,怎能不叫人震撼驚愕呢。
夫妻倆發了一會兒感慨,便達成了統一意見:務必把那娘倆兒接到家里來好好養著,如果可以還要打探一番那個男人的事,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倘若真是個陳世美,必要為大姐討回公道!
第92章 回家
第二天一大早,胡競之雇的兩個阿姨便包袱款款的上門了,冬秀有些意外,看來胡競之是雇的住家保姆啊,這就有些不方便了,待大姐她們過來了,這屋里就顯得有些擁擠了,不過她急著去醫院,當下也來不及說什么,簡單交代了幾句便匆匆出門了。
胡競之在家里正好調派著兩個阿姨準備大姐和香兒的房間,還有一應生活用品,雖然時間緊急,索性昨兒晚上冬秀已經把單子準備好了,只要按著單子上開出的東西出去采買就成,想來一天時間倒也來得及。
冬秀到醫院時,正見著大姐把小姑娘抱在懷里喂她喝水。
“怎么樣?燒退了嗎?醫生來看過了沒有?”
慧秀忙笑道:“看過了,一早就有護士來給她量了體溫,說燒已經退下去了,等會兒再扎一針就差不離了。”又柔聲對女兒道:“香兒,快叫人,這是你三姨母!”
三姨~母~聽著怪怪的。
冬秀憐惜的撫著小姑娘干瘦的小臉細聲道:“叫三姨吧!”
香兒怯懦的抬眼打量面前這個自稱三姨的女人,只覺她滿身的光鮮,是個體面人,又有著說不出的好看,叫人不由心生親近之意,她撫到她臉頰上的手溫軟而細膩,就像,就像她早晨喝過的豆腐腦一般水嫩……
見小姑娘不吭聲,慧秀柔聲哄她:“多虧你三姨好心幫襯咱們,娘才能把你送到醫院來治病,你可要好好多謝你三姨。”
冬秀知道這孩子是怕生,忙從包內取了兩只帶著小鈴鐺的小鐲子在她面前搖晃:“來,這是三姨給你的見面禮,喜不喜歡?”
那對鐲子周身還綴著幾個指甲蓋大小的小動物,亮閃閃的透著精巧童稚,很是吸引小孩子的目光,小姑娘看著那叮當脆響的小鐲子眼神一下便亮了起來,只是沒有貿然伸手來接,而是先看向母親,得到點頭示意后才笑著接過鐲子,寶貝的握在手里,嘴里也小聲的叫了聲三姨。
這孩子被教的很好,雖然病弱膽怯了些,卻很是乖巧聽話,那雙在消瘦的臉龐上顯得愈發大的眼睛里也毫無凄苦懼怕之色,反而滿是天真和喜悅,猶如一頭可憐可愛的小鹿般惹人憐愛。
小姑娘到底還在病中,吃了兩口冬秀帶來的白粥不一會兒就怏怏的睡過去了。
“家里的房間已經給你們收拾好了,一會兒咱們再叫醫生來看一看,要是沒有大礙就拿了藥回家去,這醫院可不利于養病……”
這時候的醫院硬件條件可不能與現代的相比,病房里擁擠而嘈雜,氣味兒也十分難聞,間或還有滲人的慘叫傳進來,十分怕人,小姑娘睡夢中還不時被驚得蹙起眉頭,睡得很是不安穩。
妹妹一片好意,慧秀自然心下感激,只是常言道救急不救窮,她能在關鍵時刻毫不避忌的出手相幫已是不易,自己哪能一再的去麻煩她呢,況且她是有了家庭的人,帶自己這樣窮困潦倒的親人回家去住,又會不會為難她呢……
冬秀看出她的踟躕,只以為她是不好意思,便故意激她道:“你不肯去是不是在心里怨著我呢?”
慧秀訝然:“這是什么話?好端端的我怨你做什么?”
“當年要不是我一意攛掇著要你出去照相,也就沒有后面這些事了,你哪里會吃這些苦呢?”
慧秀拉著她的手真誠道:“你可千萬別這么說,我從來就沒為當初的選擇后悔過,你知道嗎,當初我要是不跟著他離開陶家,也許還活不到今天呢,何況我現在還有香兒,便是再苦我也不怕!”
“可是我怕,看著你受苦我心里就不好受,總是歉疚難安的,便是為了我心里好受些你也要與我回去。”冬秀企圖用這個蹩腳的理由減輕大姐心中的負擔,反正她無論如何也是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再回那棚戶區的,“就算不為了我,為了香兒你也別再推拒了,醫生的話你也聽見了,她小小的人兒,身體底子卻弱得那樣,必須要好好養著才行,你們那個地方本就陰冷濕寒,待入冬了可怎樣過呢,別叫她舊病未愈又添新傷,她小孩子家家的可經不住啊。”
冬秀的話算是戳到慧秀的軟肋了,她自己是早已被生活的不幸給折磨的麻木了,遭苦受難的又有什么可怕的,可她的香兒不行,女兒就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希望和光明,只要是為了女兒好,她什么不能接受,什么不能做呢,為了女兒過上更好的日子,她甚至一度動了把她送回到那人身邊的念頭……
冬秀又拉著她情真意切的勸了半天,總算是說動了她點頭同意過去與她們同住。
“那就叨擾你們一段日子了,這樣吧,麻煩你先幫我看著香兒,我回去與房東交割一下,順便收拾一下行李再過來!”
這就相當于搬家了,她自己一個人怎么弄得過來呢,冬秀便提議要陪她一起去,慧秀自然不肯,一來女兒還小,身邊肯定得有個熟人陪著她才能放心,二來,三妹這樣體面的人也實在不宜到那種骯臟混亂的地方去,保不齊便要遇到地痞流氓,甚至那黑心的人販子,倒不如她一個人來得利索干凈。
慧秀走了沒一會兒,小丫頭就醒過來了,四處張望沒見著自個兒親娘,當下便惶急得要哭,幸而冬秀很有孩子緣,哄起孩子來也有一手,很快便安撫住了小丫頭,等慧秀拎著兩個包袱回來時,便見自己女兒乖巧的半躺在床上聽三妹給她講故事,那副聚精會神微瞪著的眼睛里全是驚奇和欣喜,顯然已經完全被那故事給迷住了,連她走到跟前都沒發現。
還是冬秀一眼看見招呼了一聲,小丫頭這才回過神來,張著雙手驚喜的投入了娘親的懷抱。
冬秀便趁她們母女親昵的時候去辦了一應結算的手續,又拿了幾包紙包瓶裝的藥回來,這才招呼著娘倆個收拾了一番出院了。
坐在黃包車上,小丫頭窩在娘親的懷里,好奇的打量著越來越繁華的街道景致,心里也不由得有些雀躍起來:“娘,咱們這是去哪兒呀?”
她雖然人小不知事,可也清楚的知道這是與她的家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這里的街道是干凈平整的青磚,沒有混著屎尿污水的泥濘,也沒有惡臭蚊蠅,路的兩邊是高得不得了的漂亮大房子,而不是蘆桿稻草扎成的破爛小屋子,,她心里暗想:這里難道就是三姨剛才跟她說的那個愛麗絲的仙境么……
“咱們去你三姨家里做客,你可要乖乖的。”
“嗯,我知道,我會幫三姨好好照顧弟弟妹妹的!”小丫頭十分懂事的跟她娘保證。
慧秀聽著卻差點掉下淚來。
她一個小腳女人,還帶著個孩子,本身也沒有什么本事,是絕難找到正經活計來養活自己和女兒的,無外乎能給人縫補漿洗,甚至涮馬桶清茅廁罷了,可就是這樣的活計也不是常常能有的,好容易找著能允許她帶著孩子去幫傭的人家卻也不白費這番好意,還要凈使喚著她的香兒去擦桌子帶孩子,可憐她的香兒才多大呢,比那睡在搖床里的孩子也重不了幾斤,還要抱著去哄……
女兒越是懂事,她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一時到了家門口,冬秀抬手敲門,很快就有個婦人過來開了門,滿臉笑意的迎她們進門:“太太回來了!”
冬秀愣了一下,立時反應過來,這是新請來的一個幫傭朱媽,她便一邊笑著把大姐讓到沙發椅上坐下,一邊笑著問朱媽:“先生呢?”
“先生才走了沒一會兒呢,說是去看戲了呀,哦,對了,房間我們已經按先生的吩咐準備好了,床帳褥子都是新換的,又到成衣店買了兩套衣裳,就是不知道尺寸合不合身,那牙刷牙膏羊毛巾之類的也在百貨商店買齊了……”
冬秀:面上笑嘻嘻,心里mmp,聽不懂啊!
看來方言的學習要盡快提上日程了呀,她本來聽著這吳儂軟語就很是吃力,這朱媽偏還是個快人快語的做派,這一溜話說出來,瞬間叫冬秀有了那些年被英語聽力所支配的恐懼。
幸而黃媽是個善解人意的,不聲不響的過來解圍道:“太太,先生去戲園前還交代了,說是在錦茳飯莊定了席面,您回來后給他們飯莊去個電話即刻就能派人送過來,還有今兒置辦的東西,先生說未必齊全何意,待以后再慢慢添置罷!”
冬秀聽著黃媽一口地道的京腔,居然生出幾分聽到鄉音的親切之情,十分欣喜的問她:“您是北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