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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倒沒有,我才來這兒沒幾天呢,今還才是頭一遭正兒八經的出門,結果就遇上了大姐你,可見咱們姐妹的緣分多么深厚哪?!倍阏嫘膶嵰獾母锌?。
慧秀記得她在離開前,三妹妹那未婚夫一直在外留學沒來求娶,四嬸屢屢看到有同齡的姑娘出嫁便要念叨著急上一回,如今看她裝扮便知三妹妹已然順利出嫁為人婦了,而且生活一定過得十分順遂美滿。
“你什么時候成婚的?我記得你夫家好像就是咱們鄰縣的吧?”
“對,就是臨縣胡家的,我們前年冬天才結的婚,估計他再不來娶我,我娘就要急得另給我找下家去了!”
“瞎說什么呢!”慧秀嗔怪的看她一眼,頗有幾分當年做閨秀時的羞澀風采,又想到四嬸愁悶捉急的情形,不由得也樂出了聲,只覺好久沒那么輕松過了。
“那幸虧我提前畢業回來了,否則不是要痛失愛妻,落得個打光棍的下場!”
門口傳來男人的插話聲,冬秀抬頭一看,果然是胡競之來了,忙起身給兩人做介紹:“說曹操,曹操到,他就是那個一直在外求學,害得我成了方圓十里著名的老女的胡家少爺,叫胡競之,競之,這是我大姐,叫慧秀?!?
胡競之本身是個新派人物,接觸的人也多是做派新式的人,當下便帶著熱情禮貌的笑容叫了聲大姐,同時下意識的伸過手去想要與她握手。
慧秀卻局促的低著頭連退了好幾步,有些尷尬的絞著雙手,站在那兒不知所措。
冬秀連忙把手伸過去,順勢與他十指交握然后收回來,顯得親密又自然,好歹算是化解了這場尷尬。
大姐是典型的舊式閨閣女子,面對陌生男人時總是有些放不開的,況且現下這種情況也不適合過多寒暄交流,冬秀便交待大姐兩句拉著胡競之出去了。
“現在先什么都別問,我自己也是一頭霧水呢?!倍憬邮盏胶傊苫蟛唤獾难凵?,率先拿話堵住他,又問他道:“錢帶來了吧,咱們先去把住院費給交了!”
繳了費又辦完相應的手續,冬秀便先把胡競之支使回去了,并要他回去的時候順便雇個阿姨回家,胡競之曾在滬市求學三年,言語上完全不成問題,說是本地人也沒有人會懷疑,因此冬秀十分放心。
“你怎么沒一道回去?”慧秀看著她又拎了一兜子水果回來,有些詫異的問她。
“不急,我還沒與侄女兒說上話呢!”冬秀扒了根香蕉遞過去,南方的水果就是多啊。
慧秀接過香蕉卻怔怔的盯著看了好一會,才囈語般的說道:“我的香兒也很愛吃這個,可惜長到這么大也沒吃過幾根!”
連給孩子買幾根香蕉都困難,冬秀算是對大姐的糟糕境遇有了新的認識,也不知道這些年她過得什么日子,想著這些,冬秀也吃不下去水果了,卻還要故作輕松,問她:“這孩子今年多大了?”
慧秀滿臉憐愛的看著床上的小姑娘答道:“七歲了!”
這時候人都是習慣按虛歲來記年齡的,生下來便是一歲大,所以這小姑娘實際應該是六歲,可冬秀看她那個樣子,說是三歲還差不多呢。
這個孩子與冬秀剛穿過來時的樣子幾乎一模一樣,簡直干瘦的跟只小猴子一樣,看著幾乎有些可怖,恐怕睜開眼睛便能去本色出演et了,當初冬秀甫一從鏡子里看到自己的樣兒,幾乎立馬就失去了泰半在這異世活下去的勇氣,這才放任自己以死抗拒呂氏給她裹腳。
可冬秀小時候那是長期病弱所造成的,難不成這個孩子也是個藥罐子不成?
冬秀十分憂心的看著那小姑娘,心中涌上陣陣憐憫之情,小心的問大姐道:“這孩子可太瘦了些,看著太叫人心疼了!”
“都是我害了她?!被坌氵煅什灰眩盟票锪嗽S久,終于忍不住捂嘴嚎啕大哭起來,她還不敢發出聲音,怕吵著女兒,只死咬著胳膊無聲流淚,渾身顫得都似要散架一般。
“我本來體弱,懷她的時候便頗多艱難,后來又沒錢去買煙膏子了,最后害得她早產了,這些年又一直跟著我流離失所的,幸虧這孩子是個命硬的,磕磕絆絆的也總算是長大了。”
從她斷斷續續的傾述中,冬秀也算知道了這孩子是如何的命大,大姐是與人私奔的,對她這樣從小接受封建禮教洗腦的人來說,恐怕也是一時孤勇罷了,事后必定會恐懼不安,甚至自我唾棄,這種抑郁的心情本就對孕婦十分不好,何況來到陌生的地方不久,他們還彈盡糧絕,沒有了生活來源,她只得被迫去戒掉大煙,可這大煙哪那么好戒呢,很多人戒斷反應之大最后都選擇自盡而亡了,而她一個孕婦僅僅只是早產,而且還母女平安,已經可以說是很幸運的了,之后的事也不難猜了,看大姐那間屋子里的物件兒,她便猜到那個男人必定是離開了她們母女,任她們自生自滅了。
她終于還是忍不住了,壓低聲音氣憤的問道:“那個人呢?香兒都病成這樣了,他也不管不顧么?他就眼看著你們過這樣的日子?你那會兒到報館里就是尋他去的吧!他是不是不肯見你,不肯給錢送香兒去醫院?”
冬秀本以為她會同仇敵愾的與她傾述委屈,結果她卻很是淡然的搖頭:“這不怪他,他也有他的難處!”
一句話便把冬秀噎得啞了口。
見她緘默的樣子,冬秀也知道她是不愿再多說了,只得作罷,恰在此時,床上的小人兒發出了微弱的哼唧聲,慧秀忙撲上前去連聲撫慰她。
等護士過來做了檢查,喂了藥,小姑娘便又沉睡過去。
“過了今晚,明兒要是退燒了便可以回去了,不過小姑娘底子太弱,可千萬好生養著,要不然病情還會反復?!?
護士交待了一番便離開了,慧秀也連著催促她快些回去。
冬秀本想與她一起陪床,無奈她堅決不肯,想來心中還是有些難堪的,冬秀也怕自己一廂情愿,做得太多,反而過猶不及,把關系鬧僵了,給她留下家里的電話號碼和十塊錢后,便也起身離開了。
第91章 戲票
回家的一路上冬秀心緒還頗是不平,一直以來,她生活的圈子便仿似這亂世中的桃源一般,平和寧靜,安逸順遂,除了裹腳一節,她真是一點也沒有切身感受過這亂世的殘酷,便是身邊的人,也大多按照既定軌跡婚喪嫁娶,外面的朝代更迭、改天換日好似絲毫不能影響到他們一樣。
唯有大姐,裹腳、守寡、抽大煙、私奔、被拋棄,一路走來吃盡苦頭,被這世道碾壓到了塵埃里,是啊,這是民不聊生、軍閥混戰、人命如草芥的時代啊,今天渾渾噩噩的活著,明兒的希望卻不知在哪里……
她的心里五味陳雜,一路胡思亂想的回了家。
敲了門,卻是王稚萍給她開的門,她十分驚喜道:“先生……”然后又立馬打住,瞟了眼客廳,順勢改口到:“先生說您今兒不定能回來,我還正想著告辭離開呢,沒想到這就碰上您了,也是巧了!”
冬秀見到她活力四射的樣子,十分受感染,心情也總算是雨過天晴了,“你怎么過來了?”
“是唐先生叫我來的,他說您今早急匆匆的就走了,很不放心,就叫我上門拜訪來了!”
兩人走進廳內,恰遇到迎上來的胡競之和許久未見的阮壁衡。
冬秀與她對視了一眼,嗯,確認過眼神,確實是那個偷窺的人!
阮壁衡強作鎮定,溫溫柔柔的說:“冬秀姐回來了。”
冬秀禮貌的尬笑了一下,取下自己手腕上的小包,胡競之十分自然的接過去,本想問她醫院的情況,礙于有外人在,便先擱下了。
“原本是想去看看你的,不過半路遇到了點事兒,你現在住在哪兒呢?”
“在我們報社給安排的員工宿舍呢!”
“住宿舍,你習慣嗎?要不還是搬過來???”
“不用不用,那宿舍條件挺好的,人又少又安全,我還交了好幾個同行的朋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