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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找我是為了什么事,是小說哪里有問題嗎?”
“不是不是,您的小說怎么可能有問題呢,我聽唐主編說您以往交的稿子不僅字跡清晰工整,就連錯別字也是極少的,都不用報社的人再去費心校核了,給他們省了好多事兒呢!”貿貿然連個招呼也沒打就直接找到人家里來,實在是太失禮了,王稚萍很有些不好意思:“我這次來是特地跟您約稿來了,按咱們現在的刊載速度,這《上錯花轎嫁對郎》估計三兩個月就能完結了,后續總得有新的小說再補上去啊。”
言外之意就是:您準備好了新的小說吧?
看著對方殷切的眼神,冬秀回了個抱歉的神情:“其實我不打算再寫小說了,真是不好意思,讓你白跑一趟了。”
“什么?為什么啊?”王稚萍震驚之下不由喊出聲來,“難道是怕您丈夫有什么意見么?”
她深切的明白婚姻對于一個女子的影響有多大,或者說束縛有多重,若說未婚女子還有一定自由,已婚女子則會完全喪失自我,終日被困在丈夫、子女和灶臺邊,若她沒看過寶先生的小說,只怕一畢業也就被家里安排著嫁人了,哪里還有勇氣抗爭出來工作呢,不工作她也就永遠不可能知道,原來女子還能活得這樣肆意瀟灑。
自從知道寶先生原來是一女子后,她便更加崇敬她了,只將她奉為天下第一的奇女子,視她為自己的榜樣,不知多受鼓舞,也有了堅定走下去的信心。
若是連先生這樣的女子也要囿于家庭,收起滿身才華,那她還有折騰的必要嗎。
“不,你誤會了,我先生根本也不知道我寫過小說,這件事還望你們能繼續給我保密,”暢銷書作者居然是一女子,想必這條新聞還是能震驚到許多人的,說不定會引來許多好奇或好事之人的窺探,可以預見未來的日子都將不再平靜了,這可不是她所希望的,“我之所以不再寫了,實在是因為江郎才盡,沒有創作的靈感和動力了,希望你們能夠諒解。”
這時候她實在有些慶幸自己當初為了隱瞞身份,沒有與報社簽什么合同,現在她不想再寫了,報社也無法強迫她。
江稚萍懷著滿腔的憧憬和希冀而來,卻被當頭一盆涼水,潑得失魂落魄而歸。
等她把寶先生這封筆退壇的消息帶回報社,無異于給報社諸人頭頂上來了一道驚雷霹靂。
寶先生在現今小說界是如何赫赫有名,大家有目共睹,光憑她一人之力就足以使一家報社有起死回生、枯木回春,自她加盟,自由談便在報紙銷量和知名度上一騎絕塵,笑傲群雄了,從當初的籍籍無名,不過三年時間,已在全國開了八家分社,不可否認絕大多數都要歸功于寶先生一人。
自他們分社開始率先連載《上錯花轎嫁對郎》,銷量直接翻番,眾人獎金自然也跟著水漲船高,又有書商和讀者每日甜言蜜語的吹捧著,小日子不要太舒適哦。
好容易寶先生來京定居,他們分社正可以近水樓臺先得月,借勢雄起,結果才起來一點就要被狠摔到泥里去,這誰受得了哇。
分社負責人深知這寶先生對他們報社的重要作用,本想親自上門勸說,可這寶先生偏是個已婚婦人,他怎好貿然登門呢,只得給滬市發了加急電報。
唐才常一收到北京發來的電報便立即登車北上了,他所擔心的事終于還是發生了。
這位寶先生于寫作上的才華是毋庸置疑的,又沒有那些名人恃才傲物、不通情理的壞毛病,也不拖稿,也不計較稿費(他們自然是不敢少給的),合作起來甚是輕松愉悅,他一度為此感到十分慶幸,后來才慢慢知道,這位寶先生有個致命的缺點,那就是沒有野心,也許因為寫作于她是件分外輕松的事,她只把這當做一種消閑解悶的閨閣游戲,興之所至,便寫,心無所感,便不寫,太過散漫了。
可這種散漫無疑是對她天賦的一種侮辱和浪費。
哎,畢竟是閨閣女兒,無法自律,實在應該有個專屬的編輯跟著她,好日日鞭策鼓勵,務必使那天賜的才華得到充分的發揮才好哇。
這廂送走了報社的編輯,冬秀很是松了一口氣,這些年無論是報社還是唐先生本人,都對她照拂頗多,又殷勤備至,讓她有種斷更就是罪惡的感覺,更別提封筆了,真感覺有些對不住人家,索性已經講出口了,也算了卻一樁心事,便自在的午睡去了。
第65章 鄰居
等下午王媽和帶弟聽完書回家,告訴她一樁消息:對門進人了。
哦,不是進小偷了的意思,而是那家里的親眷們到了。
“我們回來時剛好趕上她們下車,一個老太太,三個媳婦子,還有四五個小丫頭小小子,雇了兩輛馬車拉過來,后面還有兩車家什用品,連鐵鍋和木盆都有,天老爺,她們幾個女人是怎么帶過來的呀。”
帶弟對此深以為然:“就是啊,當時我跟太太坐火車過來的時候,那頭等車廂的人大多都只帶一只小皮箱呢,那坐三等座的,嗨,別說行李了,人能擠上去就謝天謝地了!”
“難不成人家就只有坐火車這一個選擇嗎,周老太太她們一家是江浙人,直接坐海船到天津碼頭,再雇了馬車一路送過來的,雖然花的時間久了點,可是輕松省心啊,比火車可好多了。”剛到家的胡競之為眾人解了疑惑。
用過晚飯,胡競之便開始寫日記了,今天的主角就是對門的新鄰居,說到周老太太,不免又在日記里發表了一番對母親大人的思念之情,并殷切肯盼母親能北上京城與他們同住。
三天后,對面的宅子正式掛上了周府的匾額,看著可真比她們家氣派多了,她們那釘在外墻上寫著胡府的小牌子還是胡競之寫了字叫崔有糧自己刻的呢,看著別致有余大氣不足。
喬遷之喜肯定是要請客宴賓的,胡競之與冬秀一早便收到了請柬,這天便帶著早已買好的一套銀制水壺作為喬遷禮過去了。
因男賓與女賓分在兩處不同的地方招待,一進門兩人便分開了,冬秀與其他幾個跟隨丈夫過來的太太們被小丫頭引著直往后院去。
本來大家互不相識有些尷尬,幸而里面有個老大姐,性情熱絡,極擅交際,十分自來熟,一路引著各人相互介紹著認識了,再拋出來幾個家長里短的話題,眾人便在八卦中熱絡起來了。
冬秀這才知道,她們這群太太大都是京大教授的妻子,周家今天恐怕是專請的同事。
一路走,一路看,這宅子可比冬秀想象中的大多了,里面不僅有個小花園,還有抄手游廊和假山水池呢,還有兩個比籃球場還要大些的院子,十分開闊,怪不得要價那么貴呢,不過也不可能是王爺貝勒的宅邸啊,她前世也是參觀過王府的,這宅子還不夠格呢,冬秀暗想,可能是住過哪個落魄敗家的王爺吧。
周老太太人長得矮墩墩、胖乎乎,精神卻極好,臉色紅潤,聲氣也壯,一見到她們就熱情的過來打招呼,雖然這時候的官方語言本就是南北結合產物,可她的江浙口音太過濃重,一般人可聽不大懂,這下那個老大姐可派上用場了,她居然用有些蹩腳的江浙話向陸老太太一一把她們給介紹了一遍,而且不僅僅是介紹本人,還要附帶上丈夫的職務呢,譬如她介紹冬秀時,便說:“這是我們京大文學系胡主任的夫人江氏,那胡主任可了不得,是京大現今最年輕的一位教授呢,與您兒子一樣,都是留學歸國的英才!”
冬秀對她的記憶力和應變力簡直佩服的五體投地,要不是親身經歷了,誰相信她們在兩分鐘前還都是陌生人呢。
一時大家坐下寒暄,一個婦人端了茶送上來,周老太太便笑著道:“這是我大兒媳婦,本姓朱,單名一個平字,我就叫她平兒,她可是跟那紅樓夢里的平兒姑娘一樣的溫柔哪!”
喲,這周老太太還是個幽默的文化人啊,還讀過紅樓夢呢,怪不得胡競之說她們家以前是官宦人家,想必這位老太太以前也是個大家小姐呢。
“大奶奶一看就是個賢惠孝順人兒,您老有福哇,大奶奶快坐下與我們一道喝茶吧。”
這位大太太送完茶便抱著茶盤站在陸老太太身后,她穿著極為老成樸素,又一直低頭不看人,很沒有存在感,若是陸老太太不介紹,冬秀還以為她是這家里的仆婦呢。
本來么,她們都坐著一處喝茶談笑,哪能叫主人家在一旁干站著呢,怪尷尬的。
哪知大太太一聽別人提起她,頓時局促不安起來,在原地站了會兒,竟然一言不發低著頭遁走了。
眾人面面相覷,有些不知所措,現場一時陷入詭異的寂靜中。
周老太太倒是面色如常,笑著打破僵局:“我這兒媳哪都好,就是太過害羞了,就叫她到后面支應去吧,還能叫咱們彼此都自在些呢。”
大家自然打著哈哈就過去了。
回家后冬秀向胡競之提起此事,又說:“我仔細觀察了一下,那周老太太是早已經放了腳的,奇怪的是她那大兒媳反而裹著雙小腳呢,年老的都知道與時俱進,年青的反而這樣保守,還真是奇怪。”
胡競之嘆了口氣:“哎,說來預章兄比我大十多歲,算是最早的一批自費留學生,有眼界有抱負,才情名氣也是一樣不缺,就是婚姻不幸得很,他當時是被母親誆騙回國成婚的,”頓了頓又壓低聲音道,“而且老太太還拿性命威脅他不入洞房不許出門,他是個大大的孝子,想著母親一個人拉扯他們三兄弟長大的艱辛,想著自己海外未完成的學業,只能捏著鼻子認了,可那到底不是他所期待的婚姻,像他所說的,婚姻于他就是一把勒住咽喉的枷鎖,是一潭叫人絕望窒息的死水,這都是包辦婚姻帶來的惡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