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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也不急,咱們不如先將話劇給改編出來,到時候一并拿去,一來表示咱們的誠意,二來也正好請寶先生斧正指教一番,這樣勝算更大。”
“不錯,而且這部小說十分特別,要將它搬到舞臺上去其實很困難,首先這‘三寸金蓮’就沒法實現啊,咱們可都是天足,難不成還要請幾個小腳女子來出演么?”
聽得此話,女孩子們倒冷靜下來,還真是的,這整篇文章就是由一雙‘三寸金蓮’串聯起來的,女主角香蓮也是因這一雙腳才開啟了那悲劇扭曲的一生,可以說這部劇缺什么都可以,唯獨缺不了“小腳”。
“這倒是不用,要是真叫小腳女人來演,那不等于自己扇自己嘴巴么,那樣就完全與這篇小說所要表達的主旨背道相馳了啊,你們知道京劇里有一門技藝叫翹功的么,那正是專門模仿三寸金蓮的,那些扮演小腳女人的演員都會穿上仿小鞋做成的一種類似高蹺的軟翹鞋,從外面看著與三寸金蓮幾無差別,咱們到時候也可以穿那個啊!”有人提議道。
“不行不行,那翹功我也知道,那是打小就要練的一門功夫,看著簡單,可里頭的功夫和學問大著哪,咱們穿上那個只怕連站也站不穩呢!”立馬就有人反駁了回去。
王稚萍想了想道:“不要緊,話劇嘛,本來就是一種藝術表現形式,咱們看那些話劇里的青蔥駿馬,也不過就是畫著馬頭的紙板而已,打人耳光,不過就是一人揮手做打人狀,另一人同時偏頭捂臉做被打狀,這些表演只要能使觀眾看得明白,也并不影響什么呀。”
“沒錯”說完她站起來,慢慢在眾人面前走了一圈,步子邁得極小,走得極慢,走動時也不彎膝,看著很是怪異。
眾人不解,突然一個女孩拍掌笑道:“稚萍,你這是在學小腳女人走路是不是!”
王稚萍微笑點頭,眾人恍然大悟,是啊,她們可以通過動作、行為來表演一個小腳女人啊,而且可以更加夸張一點,將小腳的痛楚和不便都表現出來。
“好了,這些問題咱們都可以慢慢解決,現在還是先將劇本寫出來吧!”王稚萍拍板道。
自《三寸金蓮》發表以來,《自由談》的發刊量和口碑可謂是節節攀升,甚至一度超越主刊《申報》了,于是報社便決定讓其脫離出來,不再作為《申報》的附報發行,可以根據銷量來自行發刊。
這下子唐才常可就得意了,那就好比媳婦兒脫離了婆婆的管束,從此便可以與讀者毫無顧忌的相親相愛啦。唯一的煩憂便是《三寸金蓮》的篇幅不夠長,已然連載完畢,開始集結成書了,而他們報社又沒有足夠有分量的小說來接檔,漸漸的銷量又開始回落了,讓那些羨慕嫉妒得眼紅的同行們總算平復了些心情。
唐才常也拿這種局面沒辦法,只能厚著臉皮不斷去信,請求寶先生再開新文了。
民國時期就是這樣的,往往一個有名的作者就可以憑借一己之力撐起一份報紙,甚至很多作家在成名后都創辦了屬于自己的報紙,專門用來刊登自己寫的小說,或者出現一個作者同時給七八家報紙供稿,每日連載七八部完全不同的小說的情況,可以說很流弊了,比現代那些日更幾萬字的大神們那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
冬秀的小說倒是寫得極好,然而相比于這個時代的文人來說,她也有一個致命的缺點,那就是低產,算一算她寫作至今,不覺已近十年,卻不過才出了三部小說而已,而且還都不是長篇小說,若不是小說實在寫得好,恐怕早已被人遺忘了。
她自己也反思過了,說來無外乎兩點原因:一是她不像那些文人那樣好名,這名氣對她來說不僅帶不來好處,反而還要惹禍,所以寫作不如其他人那樣有激情,二來她也對金錢無感,生活在小鄉村的宅院里,有錢也無處花去,錢對她來說早就失去原始的魅力了,所以她沒有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的那種動力,自然對于寫小說一直有種可有可無的態度。
再有,用毛筆寫作實在太費心力了,一天三千字就是她的極限了,況且她的小說又還需要哥哥江耕圍再謄抄一遍,那真是極其浪費時間的,而且很多時候她的寫作速度完全跟不上她層出不窮的腦洞和靈感,這也是她一定要打細綱的原因,否則寫著寫著好多精彩的點都要丟了,這又是一個費時的工作,她又注重保養,從不肯廢寢忘食點燈熬夜的來寫,速度自然慢得不行。
她現在才對古人發明的文言文心服口服了,不說其韻律優美,單簡潔明了一項,就能讓白話文敗得找不著北哇,其實在冬秀看來,如果不是鋼筆的出現,恐怕文言文也沒那么快退出歷史的舞臺呢。
不過,她還是喜歡用鋼筆來寫白話文。
冬秀轉動著手中的鋼筆,看著紙上的字跡,十分滿意。
鋼筆不同于毛筆,可謂去其筋肉存其骨質,本身就自帶剛毅凌厲,無端就顯出幾分強硬來,沒那么容易從筆跡上辨別出男女來,而且冬秀前世臨摹的便是硬筆書法,師承龐中華,講究的是端正均勻、美觀大方,所以完全不用擔心被人察覺是閨閣女兒所作,何況她哥哥江耕圍壓根就不會寫鋼筆字,即便想要給她謄抄,那也是無能無力了。
這只鋼筆還是滬市的唐才常寄給她的呢,自得了這只筆,冬秀倒如得了神兵利器一般,突然就想展現一下自己的神功蓋世了,如唐才常所愿,她又開了新文。
第49章 上錯花轎嫁對郎
上一篇《三寸金蓮》寫得她十分壓抑難受,她還是更樂意向人們傳遞健康向上的正能量的,所以這次她打算寫個輕松的愛情故事,也算是給自己調劑一下心情。
在風景如畫的揚州城里,有兩戶人家同時嫁女,一位是城北富商家知書達理、貌美如花的小姐杜冰雁,即將南下柳州,嫁給當地巨商齊府的三公子,一位是城東武館家古靈精怪、青春靚麗的小姐李玉湖,要北上金州,嫁給鎮守邊關、戰功赫赫的袁不屈大將軍,財主小姐嫁巨商公子,武師閨女配威風將軍,怎么說都是讓人艷羨的好姻緣,都算是撈著金龜婿了,可美中不足,那齊三公子是個等著沖喜的病秧子,而袁將軍受過武師家的羞辱,兩門親事都是受迫而成,前者搞不好就喜事變白事,后者替父受過,難說不受折磨,兩位小姐都為各自悲苦的命運暗自不忿悲哀。
誰知出嫁那日,兩支送親隊同時出城,路遇傾盆暴雨,不得已都躲進了一仙女廟中避雨,兩位同年同月同日生,又同一天出嫁的小姐惺惺相惜,義結金蘭,在一陣慌亂中,卻因拿錯蓋頭,而上錯了花轎,該去金州的被送往了柳州,該去柳州的被抬去了金州,陰差陽錯,卻引出個曲折離奇、縱橫交錯的精彩故事來。
有了鋼筆助力,全文又是輕松喜樂的調子,冬秀寫得又快又好,而且寫作過程十分愉悅,不過一月就積了將近十萬字的存稿,這篇小說在她腦子里再清晰不過,也沒那么多需要注意隱晦的地方,冬秀自信可以裸更,完全不擔心會開天窗,所以直接給唐才常寄了過去。
《自由談》的報社里,唐才常正接見幾個師范學校的女學生。
這些學生將《三寸金蓮》進行了改編,希望能將它搬上話劇的舞臺進行表演。
唐才常看完改編的劇本,暗自點頭,他雖對話劇沒什么了解,可也從那對白中品出了些與原著不一樣的味道,雖然還是那樣的頹靡陰暗,可卻將那光鮮亮麗的表皮給揭去了,露出□□裸的扭曲丑陋來,沖擊性更加強烈了,很能挑動人的情緒。
而且這時候又沒有什么規定說不能私自改編或排演別人的作品,這些女學生卻肯來報社,要先獲得作者得首肯了才去排演,這份尊重和真誠也足以打動他!
于是他很痛快的就同意了她們的改編要求。
幾個女孩子興奮的擁抱在一起歡呼,臉蛋兒紅潤,眼中閃爍著動人的光芒,看得唐才常既欣喜又苦澀,如果他們國家的女孩子都能這樣無憂無慮的接受教育,在最美的年華與志同道合的朋友做著最感興趣的事情,那該多好啊,可惜,更多的女孩子卻早早被裹起雙足,束在深宅,剝奪了做夢的權利,稍微長大又要嫁給一個不知是人是鬼的丈夫,一輩子圍著男人和孩子打轉,完全散失自我。
這時候的每一個辦報人,或多或少都有幾分濟世救國、教化民眾的理想,唐才常自然也不例外,他之所以推崇寶先生,不僅因為他的小說寫得精彩出眾,更因為那里面傳遞出的思想,正義、平等、獨立、自由,正是當前社會所缺的,所以他愿意傾盡一切來助這位寶先生的作品走得更遠,被更多人所知道,焉知這不是一條另類的開啟民智的路呢。
“先生,”王稚萍強壓激動的出聲,打斷了唐才常的愣神:“我們想見一見寶先生,請他也看一下改編的劇本,希望他能給些意見,可以嗎?”
唐才常看著女孩子們忐忑又期待的眼神,搖頭笑道:“見面是不可能了,先生不是本地人,連我都難見他一面呢,不過你們可以把劇本留在我們報社,我們會替你們轉交的。”雖然十有八九你們不會得到回信。
他還從沒聽過那位寶先生給誰回過信呢,不僅如此還特地寫信,要他們報社代為處理讀者信件,如非必要,就不要寄給他了。
這可以說非常另類了,要知道瀆者的來信就意味著肯定和榮譽,再清高孤傲的作者也不會對之置之不理的,更多的是有信必回,很多還因此交了不少朋友吶,甚至有的人還得了那么幾個紅顏知己,自薦枕席呢,也算是圈里的美談一樁哪。
這也是唐才常十分愿意與這位寶先生合作的另一原因:實在太省事了。
這位寶先生絕對是你敬他一尺,他還你一丈的人,既不拖稿叫人為難,也不對稿酬斤斤計較,至于成書出版、小說轉載之類的事也愿意全權托付與他們報社處理,從不仗著名氣拿捏人,正為這一點,唐才常才更加敬重他,從不干些克扣欺騙的蠢事,時刻拿《消閑報》的下場給自己做警鐘。
至于給讀者回信,那畢竟是籠絡讀者的大好手段,人家滿腔興奮的給你寫信求交流,信件卻如石沉大海無回音,自然叫人失望了,小心眼的人說不定就認為寶先生是什么性情孤拐、恃才輕狂之人呢。
所以唐才常特地請了兩個人來報社,專管替寶先生回信,雖然回的無非是“多謝厚愛”之類的官方用語,好歹也比不回強呢。
就好比這個改編的劇本,可能根本都不會寄給寶先生呢。
女學生們聞言自然是極失望的,她們對改編的劇本傾注了不少心血,真是花了很大的心思才做出來的,自然希望能得到作者本人的認可和贊賞,可報社主編都這么說了,她們也不好強求,只能作罷。
想著馬上就能進行排練了,女孩子們重又高興起來,到底是年輕人,總是熱情洋溢的時候多,道過謝便嬉笑著相擁出去了。
學生們剛走,報社一位小年輕便迫不及待的跑進來,激動的揚著手中的信封嚷道:“唐先生,信,徽州來的信到了!”
唐才常立馬站起來,接過信件,一上手,摸到那厚厚的信封,他便知道一定是寶先生的新作來了,哎呀,這可真是一陣及時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