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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固然私心極重,但對兒女卻是再真心沒有,比老爺賈政盡職盡責更是盡心。
元春又道:“不瞞母親,我出門瞧了圈鋪面,也抓空見了回寧王二公子。”
王夫人吃了一驚,旋即想到女兒出門都是有璉哥兒作陪……頓時又安下心來:這個女婿她是很滿意的。
自家老爺再怎么想讓女兒伴君,或是配給皇子做側室……將來再怎么榮寵那也是妾!女人最是懂得女人的艱難,你瞧寶釵多好的孩子,入了王府不也只能低眉順眼,生了男孩也只能略松一口氣罷了。
哪里能像元春這樣,圣上賜婚堂堂正正地嫁給宗室做正室,位子壓根沒法兒撼動。那個填房婆婆再厲害又能如何?
女兒當時就說過,“大家和和氣氣地好好過日子便罷,若是不成,我就舍了臉進宮尋德妃娘娘告狀去!”
這話說得王夫人無比爽氣。
因此,她也難得的暗中感謝了小姑子一回,她再怎么不想承認,小姑子對自己的珠哥兒和元春都很不錯——她哥哥只是嘴上說得好聽,實則從來沒正經搭把手。
話說薛桓也是因為看透了他,舉家南下做官去了。哪怕這官只有七品,也不愿再給王子騰做個冤枉的錢袋子。
只是兩個孩子的心也因此徹底偏向了小姑子,王夫人心里酸氣與怨氣縱橫交織,沒一刻能安生,只是這份心思又不得宣之于口。
想拿捏一下小姑子的女兒出口氣,她還沒能怎么樣,不過是個一閃而過的念頭,就讓婆婆好生拎過去教訓了一回!
想報復小姑子,卻又生怕真地得罪她……王夫人每每想起此事,心口胃口都會隱隱作痛。
元春余光一直盯著母親,眼見她先是欣喜后又有些咬牙切齒,最后更是強忍著,導致笑容都有些扭曲……
元春也嘆了一聲:母親總是放不下。
嫉妒姑媽嫁得好,更有爹寵娘愛……那也是白嫉妒,而且越嫉妒自己就越是難受……這種事兒是你嫉妒狠了,姑媽就能過得差了嗎。
元春想了想,還是打算以實相告,“聽說姑父讓御史參了,我尋思著父親現在未歸,也是為著此事。”
王夫人聞言一怔,旋即臉上欣慰之色一閃即逝。
元春何等人物,如何錯過母親的這抹神色,“好叫母親知道,姑父的座師已經入了閣。姑父升官如此之快,便是有座師欣賞和全力栽培。”
王夫人又是一愣,連女兒的語氣都忽略了,“怎么就牽上閣老了呢。做一次主考,當一回座師,不知有多少學生,哪里都記得過來,管得過來?”
元春見狀又忍不住嘆息:母親的娘家無人靠著科舉出仕,有沒人正經跟母親說過,這靠著同鄉同窗同僚結成的朋黨,威力和影響有多巨大。
姑父升官,有座師的功勞自不必說,可圣上若是不點頭,如何就不到四十便做上了封疆大吏?
大舅舅也是二品,卻比姑父大了十好幾歲。
三年后哥哥也該下場了……到時中了進士也是要謝師并與師兄弟們多多往來的。
元春不得不跟母親大致解釋了一回:哥哥若能得中,將來一輩子都要感激姑父,除了加入哥哥將來座師的那一脈,還很有可能借著姑父攀上這位周閣老。
賈珠得中,榮府二房也就從勛貴轉向士大夫之家……
憑元春的見識,也知道他們家在勛貴之中越發說不上話,正該換一條路走走。
王夫人為著兒子也能有一天攀上閣老而喜悅,又因為一輩子可能都要受他姑父影響而十分不情愿。
元春見時候差不多,便直截了當問道,“大舅母又來說話了?”
王夫人猛地轉頭,片刻后又無奈道,“你大舅母問了你三妹妹。”
元春登時就惱了,“算計了我,算計了寶釵表妹,再想算計黛玉表妹,無奈姑父姑媽厲害,她沒辦法,如今又想起了我那庶出的三妹妹?!”
大嫂貪得無厭,王夫人也挺厭煩的,因此女兒這一番話她沒反駁一句。
元春深吸了幾口氣,好不容易把心緒平復幾分,她再次挽住母親的肩膀道,“母親怎么不想想,再怎么說得天花亂墜,說是入宮待選就是盡享富貴,提攜娘家,她怎么不讓自家女孩兒去?不說王家的女孩兒,就說舅母的娘家侄女外甥女,怎么不見她往宮里送?可見不是自家的孩子不心疼!”
王夫人只擠出了兩個字“元春”,便再也說不下去了:她如何不知道女兒說得是正理?
元春不想就此收場,想著干脆地除了母親的僥幸,“說是大舅母自己的主意也不盡然。沒有大舅舅應允,她能兩次三番地算計咱們家的女孩兒?”
王夫人不言語:她心虛了。
元春道:“女孩兒入宮,橫豎是大舅舅舉薦的。來女孩兒有造化,還得感激他的引薦,若是入了宮聽不見半點響聲,他也沒什么損失是不是?縱然將來有了造化又跌了個狠的,那也是親戚家的女孩兒,牽連不到他!”
這番話真是徹底把舅舅王子騰的面皮揭了下來。元春也是受夠了這個舅舅……你靠自己的真本事上進啊,總想著用女孩子鋪路算什么?!我們就活該讓你利用了?!
元春偷聽到兩位皇子的謀劃,現在想來若非她是德妃的心腹,只怕連個棺材都撈不著!宮里那真是死了都能無聲無息的地方!
元春扶著胸口,頓了頓又道,“母親也別想著靠著舅舅拉扯父親……或是寶玉。”
王夫人猛地抬頭,盯住女兒,“元春你……”
榮府里統共才幾個做主的?元春在宮里的時候就揣摩了所有人的心思,母親的心愿她更是心知肚明。
寶玉這個弟弟生來不凡,若說對他沒有期待那是謊話。但寶玉十多歲了,頗有才氣是真的,但這份才氣又遠遠不到驚人的地步。
偏偏這份才氣他還不愿用到正經地方。
姑媽疼惜他們幾個,幫了大哥,幫了她,連二哥都得了姑父的推薦,偏偏就漏下了一個寶玉——姑媽顯然是很看不上寶玉。
就寶玉在內闈廝混的勁頭兒,她這個做姐姐的都有點看不慣!
王夫人已經垂了頭,面色十分難看:珠哥兒和元春都不是寶玉,不好糊弄也極有主意。
元春此番發作也是故意為之:畢竟她是親女兒,母親縱然惱怒也不能如何。關鍵是她得在出嫁之前,削了母親一些莫名的心思。
哥哥回來出席她的婚事,之后肯定還是要回杭州,璉二哥要帶著鳳姐兒遠赴西南做官,府里只剩一個規規矩矩不出錯卻也不會出言勸解阻攔母親的大嫂子……元春那些狠話就必須說在前頭。
王夫人思量良久,終于無力道,“都聽你的,都聽你的。”
元春聞言也紅了眼眶,“母親,哥哥三年后就要下場了,姑父說過哥哥必中的,到時候大哥跟大舅舅……就不是一路人。母親將來總是要指望大哥的,卻不是靠著大舅舅啊。”
成了家也有了兒女的親哥哥也比不過自己生下的兒子!
元春最后這番話終于徹底打動了王夫人。
至于二老爺賈政,母女倆默契地全忽略了過去。
入了夜,賈政才裹著身酒氣回府。他直奔王夫人房里,換衣裳之際瞥見王夫人微紅的眼眶,還好奇道,“這是怎么了?”
王夫人笑道:“元春要出門了,今兒跑過來跟我說了許多貼心話。”
賈政頷首道:“元春向來體諒人。”
即使讓女兒堵得夠嗆,也抱怨女兒徹底偏心到了她姑媽那邊,但王夫人卻也明白:女兒才智的確不同尋常。
她再不痛快,也知道長子長女前程終究不同于她和老爺。
這天二房里的動靜,也瞞不過賈母。
老太太心里十分信重女兒賈敏的那番話:送女孩兒入宮不是不成,但兩次三番往里送……王家找咱們家“借女孩兒”這事兒甭管旁人知不知道,這名聲坐實了,讓珠哥兒將來如何自處!
因此賈母早早起來,等著二兒媳婦過來請安的說辭,若是著二兒媳婦又讓娘家嫂子蠱惑了,要把探丫頭也送出去,她也只能再給這個兒媳婦一個沒臉了。
你不心疼庶女,我還心疼我寶貝孫子!
因此榮府雖然波濤暗涌,但外面看卻是難得的平和。
賈敏收到母親和元春的家信時,林海也知道了圣上的決斷:圣上把御史那一本……留中不發。
須知明面上這是閣老們角力,但實際上根源還在太子身上。
而圣上這番反應……在林海看來意思已經挺明白了:太子還是太子,但孫家必須削了。
林海當機立斷,跟他的周世兄把院試舞弊的證據全部交給了二皇子尹泌。
他們當然不是派自己送去的,而是繞了很大一個圈子,跟在騎著驛馬的信使后面,連著公文一起分批遞送到二皇子手中。
自己暫時當了回瞎子聾子,李大人也惱怒非常……他也是一品大員,做久了京官也桃李遍天下,到了這個地步他也未必真地就怕了閣老:那位算計他的閣老,除了跟周老大人不睦,也有大半是因為他:他們兩家有過多年齟齬。
林海說穿了也是代他受過。為了好生幫上愛徒一回,也省得孫家使壞,他干脆動用了自己心腹,把那些證據想辦法隱秘地送出。
但是拿到證據,二皇子也有點頭疼:孫二老爺難以善了,但此時牽連未免大了些。昔年負責院試的官員大約有三分之一都不能“幸免”,幸好這些人里沒有高官,但背后千絲萬縷地關系一樣不少。
如何把腐肉剜去,但不能傷筋動骨,他可得好生琢磨一番。
二皇子整日里琢磨取舍之道,而六皇子也不清閑,他借著欽差之名,巡視了江浙都指揮使司。
中下級文官被孫二老爺收買了一些倒也罷了,若是武官這兒也被蛀了個大窟窿,他也得果斷動用雷霆手段了。
他轉了一圈沒瞧出什么,之后他又靜等了幾天,依舊沒人偷偷上門求見……六皇子是皇子之中唯二的真正上過戰場之人,另外一位是他五哥。
他覺得很不對勁兒,偏巧就在此時他五哥居然派人給他送了個信兒,上面就兩個字:小心。
第二天,韓琦滿臉汗地沖進巡撫衙門——這會兒林海正跟姜巡撫議事,聽見下人稟報便知道韓琦此來非同小可。
韓琦進門汗都沒擦,“人死了,死在了牢里。”
他說的便是他媳婦那位娘家親戚,做虧空假賬打算狠坑林海的那位。自從那人找他媳婦求救,他便拿住了人,把他丟進大牢里讓心腹仔細照顧看管起來。前些日子一直好好的,如今卻忽然死了……
這不算完,三個人正商議如何應對,都指揮使忽然來了,這位將軍黝黑的方臉上居然能看出蒼白之色,“來了海賊,把海邊一個鎮子劫了。那鎮上最大的一戶人家姓張。”
姜巡撫、林海和韓琦頓時沉默:上一任提督學政就姓張……這遭劫的就是他的老家。
孫家這膽子真是沒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