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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德跑向白光的來源。「妮…安娜,你沒事……」他說到一半,硬生生住了口。
她膝蓋上的吉米早已成為一具尸體。
「我知道治癒術沒有用…...我只是想試試看。」安娜輕輕地說。
這個總是纏著她,對她露出傻氣笑容的大男孩就這樣走了,就像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噩夢,但她會帶著這個噩夢繼續前進。
對冒險者來說,接受同伴的死亡是僅次于如何保護自己的重要課程。人類的生命極端脆弱,既然選擇前往危險的地方,就該對死亡有所覺悟;而身為同伴所該做的除了互相扶持外,在對方遭遇不測時也有責任好好埋葬對方并處理對方的后事。大家心里都明白,這種共識代表著萬一哪天不幸發生在自己身上,也會有人為自己收尸:沒有人希望自己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在荒郊野外腐朽──當然這也是必須在情況允許的條件下。
安娜抬起頭,「幫我把吉米帶回去好嗎?」
「當……當然!」莫德回頭叫喚:「快來幫忙……蘭斯?」
蘭斯半跪在陰影下,眉頭輕蹙,看上去有些痛苦。
「蘭斯!」莫德趕忙跑向他,「你受傷了?讓我看看──」
「我沒事。」蘭斯有些僵硬地推開莫德的手:「只是有點疲倦……」
「等一下,」莫德說:「我馬上幫你治療……」他說著就開始吟唱咒語。
蘭斯臉色變得慘白──他已經受夠那些白魔法了!他伸手摀住莫德的嘴巴,「莫德!」
莫德迷惑地看著他。
「你剛剛帶了什么出來?」他胡亂轉移話題。
「什么……啊!」
莫德攤開手掌,手心里躺著一枚銀製的戒指。
戒指內側刻著一行字──“愿我的摯愛法瑞斯平安喜樂”
莫德走向魔物的尸體。被神圣魔法凈化后,他丑惡的外皮被燒盡,顯露出原本的樣子──那是一副成年男子的骨架。
他曾經是個人類。
莫德在他的頸骨附近找到了一條項鍊,上頭掛著一模一樣的戒指。他低頭查看那枚戒指。
「法瑞斯和莫莉,他們終于徹底安息了。」他輕聲說。
他們找了一處空地將兩人的戒指埋了起來,為法瑞斯和莫莉立了個簡易的墓碑。
沒過多久,他們就遇上了公會派來支援的人。安娜將吉米的尸體交付給他們──公會會處理一切,不出幾天他的家人就會接獲噩耗;吉米將會擁有一個盛大的喪禮,而他的名字會從現任法師的名單中消去,不留痕跡。
莫德發現安娜偷偷留下了吉米的一只手。
等公會的人走遠后,安娜轉向莫德:「你會來幫我的,對吧?」
他們到了一棟白色的小屋,矗立在綠草如茵的小山丘上,被茂密的野花簇擁著。安娜揀了正對著屋子的一處空地作為吉米的長眠處,如此每天她一覺醒來,從房間的窗戶看過去,就會看見他在那里。
「他父母不同意我們交往,因為我只是個平民。」安娜說,她將骸骨小心翼翼地放進挖好的墓里。「我不在意──他父母并不了解我,他父母又了解他什么呢?他們只想要個出人頭地的大法師兒子,就算不是他也無所謂……我不一樣,我需要吉米。他有危險時總是我在他身邊,我們總是形影不離……」她將沙土一鏟鏟覆上:「他一直想娶我,現在我答應了。這里就是我們的家。」
安娜將土壓實,「他屬于這里。」
安娜不知從哪里取來了種子,灑在土地上;過不了多久,這里將會開滿美麗的花朵,這些花會代替吉米陪伴著她度過接下來的日子。
「喂,你們──」安娜轉頭說:「留下來住一晚吧!算是我和吉米的謝禮。」
安娜的房子內部擺設就像外頭看起來一樣溫馨,她往花瓶里添了些水,就去廚房準備晚餐,莫德憂心忡忡地望著他的背影。
「她和我想像中的不一樣。」蘭斯說:「是個堅強的小姐。」
莫德難過地說:「我覺得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沒事的樣子。」
「為什么?」蘭斯問,他覺得安娜挺冷靜的。
「為什么?」莫德奇怪地看著他:「她連一次也沒有哭過!」
「莫德,去幫我挖幾顆馬鈴薯!」安娜的聲音從廚房里傳來:「在房子的東邊,有個小菜圃──別把花給踩著了。」
「啊,好……」莫德一把拉住蘭斯:「蘭斯,幫我看著安娜……別讓她想不開。」
蘭斯走進廚房幫安娜的忙。他很快就抓到訣竅,俐落地將紅蘿卜削皮切塊,轉而解決一旁的番茄。
「我們看見一隻地靈從地底爬出來。」安娜突然開口。
「這不尋常,所以吉米才提議說要下去看看。」她將洋蔥切片,刺鼻的氣味刺激著她的雙眼,但仍然無法濕潤它半分。「我那時想著,不過就是地靈嘛,就算跑出來也沒什么大不了的……」她停了下來。
「我那時候應該阻止他的。」安娜平靜地說,將切好的洋蔥放進湯鍋里。她轉頭看著蘭斯:「你去哪邊歇著吧,不需要幫我,你可是客人。」
「莫德讓我看著你。」蘭斯說。
安娜以平穩的速度攪動著湯,「他怕我會隨他而去,是不是?多馀的擔憂,我當然不會做傻事──」
「我會活下去,」她露出慘澹地笑容,「只因為他希望我活下去。」
「我會過得很好,就像過去的日子一樣快樂,我還會找到更好的男人,忘了那個傻瓜……好吧,總有一天我會忘記他的,總有一天……」
她以為他會說我愛你,但他沒有。
他人生的最后一句話是「活下去」。
他用盡所有力氣擠出來的話語,僅僅是活下去三個字。
安娜愣愣地看著鍋里的湯,突然跌坐在地上,哇地一聲大哭了起來。
剛採完食材的莫德打開門,聽到安娜的哭聲后愣了愣,然后丟下籃子衝了過去,緊緊抱住安娜。
他們在安娜家的客房度過一夜,莫德幾乎是一沾上床就爬不起來了。他努力撐著眼皮望向蘭斯,意外發現蘭斯正在縫補衣服,穿針引線的動作和他使劍的技術一樣熟練。
那是他的長袍。他自己都沒發現上頭勾破了一個洞!
莫德靜默看著蘭斯。他想道謝,也想告訴他那件長袍超便宜破就算了不用費神去修補,還想問他針線是安娜的還是他隨身攜帶的,更想問他為什么一副那么擅長的樣子,結果他一個都沒問出口──他太累了。
蘭斯三兩下就縫好了,他將長袍檢查了一遍后滿意地放下。壁爐的火光映在蘭斯的臉上,他的唇角若有似無的翹起,表情平靜且溫暖;那景象太過美好,莫德看得出神。
圖畫中的男子抬起頭,火紅色的美麗眼睛直直望著自己,形狀優美的嘴唇一開一合。真漂亮……莫德迷迷糊糊地想。
「──莫德?」
「啊……你剛剛說什么?」莫德稍微清醒了過來。
「洞穴里的那個人……為什么會變成那樣?」蘭斯問道。
「那個啊…….法瑞斯他恐怕是被感染了。」莫德說,他的眼睛又瞇成一條縫,「在地城里待太久,瘴氣會侵入人體,慢慢造成異變──這情況很少見,但也不是沒發生過……我也是第一次親眼看到人變成那個樣子……」
他沉默了一會。
「其實,莫莉應該很清楚這時候自己必須準備凈化儀式,但她卻沒有這樣做…...我猜她下不了手,大多數人撐不過凈化儀式。」
「這種情況越拖越糟,最后法瑞斯被體內的瘴氣轉化,成為了只憑著本能行動的怪物,甚至攻擊莫莉。但莫莉還是不愿傷害法瑞斯,不只如此,她不想讓任何人傷害她的另一半,所以她處心積慮設了那些法陣,并且打算把自己關在里面。也許她心里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但拒絕回去面對現實……」
莫德打了個煞風景的大呵欠。
「這只是我的猜測。」他疲倦地說:「那時候到底發生了什么事……誰也不知道。」
蘭斯沉默了一會,很難想像人的意志會產生這么大的力量。他想到安娜,她的眼神脆弱卻堅定,那是有著強大信念的眼神,他確信那可以支撐她繼續活下去。
但卻不是為了自己──那兩個女孩的毀滅以及活著,都只是因為其他人。多么奇妙的生物啊。
「為什么人類需要憑藉著他人才能活下去呢?」蘭斯輕聲問道。
「那大概是因為,一個人太孤單了……」莫德的聲音聽起來朦朦朧朧的,聽上去快睡著了。
就在蘭斯以為他就要沉入夢鄉時,莫德突然跳了起來。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莫德叫道。
「什么?」
「你受傷了吧,在洞穴的時候!」
那時,蘭斯帶著痛苦的表情,揪著自己的衣領,沙啞的聲音一點像沒事的樣子。
他怎么就忘了這件事?
蘭斯啊了一聲,「我沒事,只是有點貧血。」他說。
「讓我看看!」莫德不由分說就去掀蘭斯的衣服。
暴露出來的肌膚沒有任人受傷的痕跡,看上去光滑而且健康。
不僅如此,緊實分明的肌理沒有一絲贅肉,充滿力量卻不會過分夸張──蘭斯的身材和他的臉蛋一樣無可挑剔!莫德忍不住伸手去摸。
還沒碰到蘭斯就抓住他的手。「你能不能聽聽別人的話?」他抱怨著推開莫德:「看吧,我好得很。」
「我只是關心你!摸一下也不會少塊肉──」莫德叫道:「好吧好吧,以后受傷一定要跟我說,我的治癒術成績好歹是實戰學的兩倍…….」
莫德掀開被窩把自己埋進去,沒多久就傳來平穩的呼吸聲;他在那個空間耗費了太多的力量,真的累壞了。蘭斯神色復雜地看著莫德毫無防備的側臉。
他回想起莫德朝他衝過來的那一刻,那時他并不知道自己將會面對什么,但仍毫無猶豫,就像他義無反顧衝進去救吉米一樣;也許他就是愿意不顧自身安危伸出援手,不論對方是否當真如此重要。
這樣的人在他家鄉活不過二十歲──也不掂掂自己的斤兩,既愚蠢又魯莽。
然而.....蘭斯想起自己陷入險境時莫德心急如焚的臉。他其實并不期望他做任何事,但他就這樣沒有半點猶豫,陪著自己墜入未知的世界。
那時他的心里確實感到溫暖。
這種感覺讓他感到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