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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嵐的臉色在燈火光影下有些朦朧,看的不太真切。我莫名想起很小很小的時候,我偷偷溜去東宮找大皇兄玩,那是個暖暖的春日午后,他懶懶地躺在榻上,漫不經心地翻著書,見我來了,淺笑揉了揉我的頭發問:“小妹,來找我做什么啊?”
彈指一揮間,那些溫情都已煙消云散,仿若從未有過,我們便已形同陌路。
我淡淡道:“我就住在你隔壁的隔壁的隔壁,因為有些事我想不通,所以就來問你了。”
他面無表情看了我半晌,突兀地笑了一笑,“你到了這個地步,還要替宋郎生來問太后的下落?呵,你就是一直這么蠢,才會被景宴、被父皇利用到最后一刻……”
我道:“你還喚他父皇,證明你心中還是把他當成家人的……”
景嵐當即噤聲,見我仍在看著他,勾了勾嘴角,“我把他當成家人,是又如何?他呢?他又把我當成什么?一顆鞏固權位的棋子,用過之后棄之如敝履!”
我默然道:“當年……是你……是你遇到綺蘿姑娘之后堅持要離開的……否則父皇……”
“哈哈哈哈哈……”景嵐笑出聲來,仿佛聽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話,“襄儀啊襄儀,你以為,當年是我為了一己之私,拋棄了你們獨自逍遙去么?”
我不解地看著他。
他道:“當年,我見父皇為前朝叛亂之事殫慮過甚,龍體日漸消瘦,便想要替父皇分憂排難,幫父皇揪出前朝幕后的真兇,以解父皇之憂。我那時,因不放心你與那來路不明的‘大哥哥’來往,便派人去查他的底細,不料竟從他身上查到了君錦之,更查出了前朝天大的秘密。我深知若然被他逃脫,假以時日開啟前朝密地,只怕,于我大慶又是一場劫難……”他的目光轉向跳躍的燭火,“故而,我苦心籌謀,一方面派人追捕逃亡的瑞王一家,另一方面從武家入手……那時雖然受了劍傷,讓瑞王他們逃脫,但總算得到了前朝密地之所……”
他起身看向我,“我迫不及待地趕回京城,想要把此事稟告父皇……結果你猜怎么著?瑞王一家在逃亡途中死了,父皇得知是我將他們逼入絕境于是龍顏大怒,不僅未有贊賞我半句,更在滿朝文武面前將我斥得無地自容,說我擅作主張,擅自調兵,如此重要的一條線索因我而斷……哈哈,他甚至沒有發現我胸后的衣物都滲滿了血!”
我呆呆地看著景嵐,他指著自己的鼻子,“我當時不明白,我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么,我氣父皇不懂我,不懂我所作所為皆是為了他為了大慶!所以我沒有告訴他我得知密地所在……我想,終有一日,他能理解我的苦心,待到那時我再將一切都坦白告之……”
景嵐眼睛逐漸通紅起來,他閉了閉眼,“可自此之后,父皇待我就愈加冷漠,不論我做得再好,做得多么用心,他都不肯多看我一眼……我開始消沉,終日不理朝政終飲酒解愁……也是在那時,我遇到了綺蘿……”
聽到此處,我的心漸漸沉了下來。
父皇不是看不到景嵐,而是在那時,他就有心冷淡他,天之驕子受到如此冷待,就極其容易誤入歧途……
我忍不住道:“……何以你當時不告訴我?何以你要暗派采蜜替代我私奔,卻不同我說大哥哥的身世?”
景嵐在黑暗里遲疑了一下,淡淡瞥向旁處,“告訴你做什么?若你得知心上人乃前朝舊主之子,不過是讓你徒增痛苦罷了……”
他只是想守護好他的小妹妹而已。
我咬住嘴唇沒有說話。只聽他低聲說:“后來……父皇極力反對我與綺蘿的婚事,甚至當著綺蘿的面讓我只能從她與太子之位擇其一……我心灰意冷,只覺得這皇位江山也無甚意思,既然父皇要我走,我就走好了,只要綺蘿能同我在一起……呵,如今想來,父皇那般動怒,只不過是因為我追殺了他的親生兒子,他之所以將我除去皇籍,只是想要名正言順地,將太子之位傳給景宴。”
景嵐問我:“究竟,是我不把他當成父皇,還是他不把我當成皇子的?”
這一點,我無法反駁半句,他見我啞口無言,又笑了笑,“你以為我回來,是因為我反悔了,重新戀眷皇位了么?你可知,那幾年綺蘿隨我在外受了太多的苦,我縱滿腹經綸,到了民間卻是四處碰壁,雖不至三餐不繼,卻總難免為生計而奔波……但即便如此,我也從沒想過回到原來的位置……”
“那……是為何……”
“直到綺蘿生了重病。”景嵐深吸一口氣道,“我變賣了所有的家當都無法替她醫治。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我想到回去求父皇,就帶著綺蘿趕到了皇城前,讓朝中舊友替我去告之父皇我的來意,卻被拒之門外。我只能等,一直等到第三日,他才派人來給了我五百兩銀子打發我離開……可是那一夜,綺蘿……沒能熬過去……”他的雙手微微顫抖,“如果……如果他肯早一點來見我,哪怕早一點讓宮中的太醫替綺蘿治病,綺蘿就不會死!是他!是他害死綺蘿的!”
桌上的燈晃了晃,我感覺到一絲涼意,景嵐道:“自那以后,我終于明白,這世上,若無權勢在手,你根本什么也做不了,甚至……連最心愛的人都無法保住……”
我的心微微一顫,他道:“你與我不同,你與宋郎生私奔時,尚有父皇為你們鋪路,有銀子,有貴人相助,能夠隨時買一間屋舍過安逸的日子……”
我震驚地看著他,“你……你知道我們在哪兒?”
“你動用了那么多人脈,我焉能查探不出……”他自嘲道,“你一心想要過清凈的日子,我又何必去攪擾你……我以為,至少你不會阻止我……”
我緊緊握住衣角,“大哥,當年你在我身上下的忘魂散并沒有要了我的命,足以見得你還是把我當成妹妹看待的,可你為何對景宴卻起了殺心……他畢竟——”
“有些事做了便是做了,現在再說這些又有什么意義?”景嵐漫不經心地打斷我的話,“你以為我同你說這么多,是想要博取你的同情?不,我只后悔當初尚存一絲猶疑,不論是對你還是景宴,到頭來,我終究還是輸給了那所謂的一念之仁!”他略略抬頭看了我一眼,“話已至此,你以為我還會將太后藏身之處告知于你么?”
我沉默了許久,“你處事素來謹慎,不輕信于他人,又怎么可能會把太后放心交與外人看管?景宴重病期間,你甚少離宮,太后多半是被你軟禁在宮中的某一處,我就不信搜遍皇宮什么線索也探不出。”我緩緩起身,看著他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我來不過是想求一個答案,原本就不是來探聽太后下落的。”
見我欲離,他往前踏出一步,“若太后平安歸來,你以為她會容你平安活在這世上?”
他拖動著腿間的鎖鏈,雙手搭在木欄之上,眼中冷冷地,“父皇走了,景宴走了,連你的公主尊寵也不復存在了……你心中清楚得很,到了今日這番地步,你若不能自私一次,便是與他此生無望了……”
我沒料到他會突然和我說起這個,心中驀然一空,“你……”
他墨色的瞳仁映著跳躍的燭火,“我是輸了,可我并非輸給了景宴,也不是輸給了父皇,更不是輸給了宋郎生。我是輸給了上蒼,是上蒼給了我這樣一個從出生起就已注定好的命運。你也一樣……小妹。”
他喚我小妹。
我感到自己的雙肩在微微發抖。
我想,這就是命運的可怕之處,如果大哥當真是父皇的親生皇子,也許今日每個人的結局都會是很好很好的。
“早點歇息吧……”眼眶一片水霧繚繞,轉身離去之時,我聽到自己低沉的嗓音,“多謝你。大哥。”
第二日,大理寺丞邀功似的來告訴我,太后果然是被藏于景福宮的地窖之下,雖已昏迷兩日,但太醫說并無性命之虞,只要好生歇養,不日便能康復。
我笑了笑說:“那甚好,你又可以升官了。”
他不好意思地撓頭道:“還多虧了你提醒……只是你卻不讓我告訴他們……”
說與不說,又有什么分別。
說了頂多是在我的死刑罪里加上一筆功勞改成無期徒刑,倒不如多把機會讓給頗有前途的年輕人,也算還了他那么多頓美味佳肴之恩了。
本來與這小兄弟還算投契,還打算在離開前好好與他道聲別,沒想到當日夜里,我就被一撥看上去來路不明的人不聲不響地給帶出了大理寺。
一般情況下,能把一個死囚帶出天牢的不是劫獄的就是以權謀私的,考慮到劫獄是不可能會一點動靜都沒有,所以就在我糊里糊涂被這班人送上馬車的時候,基本就能夠判斷出是誰的手筆了。
當馬車緩緩停下,我掀開車簾一眼望見眼前的府邸時,倏然,有一種時過境遷之感。
襄儀公主府。
馬車上的人沒有繼續跟上來,我推開府門,掌心觸及一片薄灰,我想,如果柳伯還在,他一定不會忍受堂堂的公主府門不擦得光光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