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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倒也未必。”我抬頭望著成鐵忠,“你不是說,皇上要你將我帶回京城,是要我進宮單獨見他一面嗎?”
成鐵忠點了點頭,“陛下說……他有話一定要親口告之公主殿下……”
“看來,這是扳倒大哥的關鍵……”我的手扶上額角,“要進宮見弟弟一面倒是不難,只是一旦進去,怕大哥就不會再給我出宮的機會了……”
陶淵嘆了一口氣,“可此事若要瞞住慶王怕也是不易,宮中傳來的秘報說,自成公公失蹤之后,在陛下榻邊的侍奉太監便換成了李公公,那李峻十足十的是慶王的人,據說陛下那兒稍有風吹草動,他就會在第一時間傳至慶王耳邊,那朝臣也好宮中妃嬪也罷,但凡有人要去探望陛下,不是以陛下需要靜休被攔了回去,便是招來慶王親自對應,即使我們對李峻下手,可慶王那頭若隔了一段時辰沒收到消息,心中必會起疑,公主只怕也難以脫身……”
我起身向前走了幾步,頓住,回頭望向陶淵,“陶主事,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性是把皇上送出宮來?”
陶淵渾身震了一震,成鐵忠瞠目結舌道:“這,這這這……”
我道:“大哥眼下不會輕易出宮,但若是我約他見面,他自會前來赴約,彼時即使宮中發生了什么事,李峻也難以將消息傳出去……”
陶淵即道:“此舉不妥,且不說公主與慶王單獨見面極為危險,便是陛下如今的身子,即使我們連夜換他出宮,也難以承受顛簸之苦……”
“陶主事所言極是,所以我想……”我壓低了嗓子,徐徐道出了我的計策。
陶淵聽完沉默了許久,終道:“雖是兇險,卻未必不能一試。”
要約景嵐出來與我見面并非難事。
只需讓他得知我已回到京中,他在毫無準備之下想必不會希望我進宮,如此,自會主動前來與我赴約。
我穿著十分低調的男裝踱到宮門邊,正如成鐵忠所說,看守宮門的侍衛早就換了一撥人,這些新來的自然認不得我,見我想要進宮,理所當然的將我攔在門外。
我拱手道:“在下與慶王乃是故交,各位軍爺行個方便,替我通傳一聲。”
那為首的守衛兇神惡煞道:“混賬!慶王日理萬機,豈是爾等平民說見就能見得!識趣得,就滾遠去!”
日理萬機……連區區一個守門位如此形容景嵐,看來他在這宮中的位置已遠遠超乎了我的想象。
我自袖中掏出兩錠金子塞給守衛,這種公然行賄之舉不僅無法讓他們心動,反而更增添了他們的怒意,揚言要將以擅闖宮門之罪將我拿下,就在這推推搡搡之際,忽然一個聲音自不遠處傳來,喝道:“住手!”
幾個守門衛一聽到他的聲音皆是一驚,慌忙讓出了一條道來,哆嗦道:“孫大人,此處有刁民意圖擅闖皇宮,說是慶王殿下的故交,屬下如何趕,他都不走……”
來人原本氣勢洶洶,一瞧清我的面容渾身一震,脫口而出道:“公……”
“孫大人,您來的正好,”我截住他的話頭,“本公子想要進宮見慶王一面,誰知卻被他們攔了下來,您看如何是好?”
這孫大人自然就是宮中禁衛軍的統領孫軒,孫軒乃是我一手提拔到景宴身側當太子親兵,當年康王一案在大殿之上他是第一個朝我下跪之人,又豈會認不出我來?不過,據成鐵忠所言,景嵐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連孫軒也納為己用,所以今日我專程在這個時辰與皇宮守衛起了沖突,正是算準了禁衛巡兵到了未時會與守衛軍進行輪班交接,如此,也就能如此“巧合”的遇見孫軒。
孫軒何等聰明之人,見我有意隱瞞自己身份,也不拆穿,卻是呵斥那幾個守衛,道:“你們可知這位公子乃是慶王的上賓!”
那幾個守衛一聽,這才深信不疑,驚慌失措的跪下身求孫軒恕罪,我極有風度的笑了笑,“孫大人,是在下魯莽了,未有事先請人來帶路。”言畢伸手示意孫軒,“不如借一步說話。”
孫軒點了點頭,隨我踱到宮門外角落邊上,這才舉手施禮道:“公主,您,您怎么會在這兒?”
我頗為無奈的低下頭嘆道:“想必你也聽說了,我與駙馬失蹤了這么久,本是有心隱退再不過問朝中事,確是聽聞皇上病重,心中實在焦慮萬分,這才趕來京城……可我如今是委實不愿牽涉那朝局之中,故才隱瞞身份,卻不想如今連這皇宮外的守門衛都認不得我了……”
孫軒聽懂了我的話意,“公主是想讓屬下帶您入宮?
“怎么,辦不到?”
“那,那倒不是……其實進宮倒是不難,可公主您不愿坦露身份,”他猶疑了一瞬,“此刻慶王尚在御書房與諸位大臣議政,可如今不論是誰要見親陛下都要經過慶王……只怕屬下的權限……”
我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看來景嵐確是防了一手,估計這宮中的所有禁衛軍見了我,都會忙不迭的去向他通報。孫軒被我盯著有些心虛,我微微點頭道:“大哥處事謹慎,若此刻我是他人所假扮的,就這么貿然去面圣確是不妥……這樣吧,就勞煩孫大人替我跑一趟去同大哥知會一聲,我在月揚酒樓靜待消息,如何?”
孫軒抱拳道:“公主稍候片刻,屬下立即去求見慶王殿下。”
我深知孫軒這一去,以景嵐形事之風,在未探清我來意之前,他不會給我進宮去看景宴的機會,多半會親自出宮來見我,也就是說,從這一刻起,這一場角逐,已經開始了。
月揚酒樓內蕩著古樸的琴音,文人雅士依舊絡繹如昔。我訂了個靠窗的雅間,點了兩碟小菜配上一壺酒,靜靜等待。
當夕陽西斜,天幕沉下,我等得有些乏了,簾子忽然被挑起,那一身錦衣華貴的皇長兄佇立在跟前,依舊是昔日的英氣挺拔,一時間晃的我有些分不清是少年時還是當下,只聽他輕聲道:“襄儀……”
我站起身來,眼眶不由一酸,“大哥。”
他像是努力控制住情緒,讓隨行的兩位隨從暫且退下,一步入雅間里來就一把將我摟住,許久方道:“這兩年來,你究竟去了哪兒?”
如此情真意切,讓人實在很難聯想到眼前這個人會對自己的弟弟下那樣的毒手,我的手指在空中一頓,然后順勢拍了拍他的背,“我這不是回來了么……”
景嵐緩緩松開了手,“我聽孫軒說,你是擔心皇上的病情才趕回來的……”
我點了點頭,忍不住焦急揪住他的袖子:“弟弟如何了?太醫怎么說?”
景嵐低下頭,像是欲言又止,而后輕輕搖了搖頭,“太醫說……皇上的病是生來就有的,這二十年來一直都在尋求根治良方,可惜終究無果,半年前的風寒加重了病情,眼下……莫要說下床走動,即使醒著的時候,卻是連說幾句話也甚為困難……”
我坐下身,眼淚忍不住涌出來,哪怕知道景嵐是來試探我的,可他既然這樣說,多半景宴是真的到了油盡燈枯之境,“我想進宮看一看弟弟……”
景嵐微微頷首,語聲溫軟柔和:“方才他已服了藥睡下,你隨我進宮去,待明日他醒了,就去看他。”
我抬眼看著他,他的神情沒有一絲破綻,和兒時那個體恤弟妹的大皇兄別無二致,我擦了擦眼淚,讓他在我身旁坐下,斟滿桌上的酒,道:“也好,天色還早,陪我喝兩杯再進宮罷。”
大哥,這會是我們最后一次和睦的對飲談話。
起初我本有拖延之意,讓明鑒司有足夠的時間能夠依計進行,可出乎意料的是,景嵐看上去也不愿過早回到宮去,我們兩相互聊著這兩年來的近況,他說著朝中平衡掣肘的勾心斗角,我調侃著小村小鎮的柴米油鹽,就像是一對尋常久別重逢的兄妹一般。
這酒我們喝了足有一個多時辰。
當景嵐問起宋郎生何以沒能與我同來時,我苦笑道:“大哥你也知道,他軍籍未除便擅自逃離軍營,皇上不追究那是念在我的情分上,可朝中的那些老臣可未必會這樣認為……”
景嵐點了點頭,“我明白。只是如今皇上的病況不佳,我本想若你愿回來,便能替皇上分憂……”
我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我早就不是什么公主了,這話,大哥以后莫要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