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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們一行人出了大牢時,東方的天已隱約泛藍,風吹得樹林沙沙作響,天是要亮了。
知府左顧右盼,眼下除了獄卒與我幾個護衛外,四面空無一人,他甚為不安,問我何以不見宋大人蹤影。我也是一臉困惑,只道:“沒準是他聽岔了與本宮相約的時辰,驛館離此不遠,不如這樣,大人速速回衙門,命人快馬聯絡宋大人,或許他已在前來的路上了……”
知府連連點頭,轉身走出了幾步,又猶疑回過頭來,顯然還是不太放心,我微微一笑道:“本宮的這幾個護衛皆是武功上層的高手,不至于連一個病弱之徒都看不牢。”
知府聞得此言這才安下心來,待他走得遠了,我手下的護衛利落的敲暈那兩個獄卒,取下鑰匙解開了鎖住聶然的鐐銬。
月光下,聶然眉目依舊,我邁步走到他跟前,平平道:“你走吧,我想慶州城內早已埋伏有你們的同黨,你自然有辦法喚人來送你離開。”
他撫著胸口的傷,額角滲著冷汗,嘶啞著聲問我:“為什么?”
我道:“嫣然求我救你,她說若非是我,你也不會落此境地。”
他眼中泛著意味不明的光,“你,應知曉縱虎歸山的后果會是什么……”
我道:“我知道。”
“那你……”
我說:“我不喜歡欠人的情,你救過我,我還你一次,如此而已。走罷。”
他還待開口說些什么,忽有人道:“只怕他是想走也走不成了!”
我呆住,一簇簇火光盛起,霎時間,四面八方涌出層層兵卒把我們圍住,宋郎生自人群中緩緩踱出,手中長劍在光影映照下寒芒微閃,他望向聶然道:“若非知府大人提前命人知會,眼下已讓你逃出青州……”
我瞟向縮在宋郎生身后的青州知府一眼,正兀自懊惱自己的疏忽大意,便聽宋郎生一聲令下:“來人!”
“且慢!”
我抬了抬手,上前幾步,近到宋郎生跟前,“放他走罷。”
宋郎生的神情在晦暗不明的光中不大分明,我能感受他沉沉怒意,“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做些什么……”
我當然知道我在做什么。
可是,我又該如何與你解釋呢?
我捏緊了拳頭,道:“你知道的,他救過我的命……”
宋郎生的的眼中浮著比寒冰還要冷的光,“大戰在即,他一人生死,關乎萬民安危,不是救過你就能罔顧國法放他一馬。若他就此離開回到敵營之中,到了皇上跟前,誰能擔待得了!”
我道:“到了父皇面前,一切罪責,由我來擔!”
宋郎生的臉色頓時難看到極點,他不怒反笑,后退一步,道:“把叛逃逆賊緝拿歸案!”
兵卒們得令后正要上前,我怫然道:“誰敢!”
見士兵們有所動搖,我道:“本宮的手腕,你們也有所耳聞,今日誰要敢在本宮面前動手,休怪本宮不顧及情面!”
宋郎生畢竟新官上任,且他此前在大理寺為官,而今父皇一醒便降大任于斯,難免威信未能盡立,最重要的是這些中軍營的士兵終究忌憚我監國的身份,相權之下,他們互相張望,誰也不敢做那開罪我的第一人。
我這樣說,只為讓所有人都看清放走聶然是我一人之失,與駙馬全然無關,卻沒有料想這一番威脅將他激得更怒,他舉劍冷笑道:“我倒是要看看,今日我將這謀逆之賊就地正法,公主要拿我怎樣!”
話音方落,他的劍攜著山雨之勢而去,我深知此刻的聶然根本不是他的敵手,情急之下搶身用右手握住劍刃,左臂擋在聶然身前,意圖阻攔這一擊。宋郎生始料未及,連忙收住劍勢,可利刃已劃破我的掌心,鮮血沿著指縫淌下滴落在地,我疼的幾乎有些握不住,悶哼一聲道:“你不能殺他。”
宋郎生低頭看著我的手,不再挺進一分,也不敢抽離,生怕劍刃把傷口擦得更深,他的眼中暈出悲怒的神色,嗓音里透著失望的質問:“你竟為了他……”
他看我的眼神讓我很是難過,這么久以來終于等來了安寧與喜樂,頃刻間又要被我一手摧毀,我不知從何解釋,嘴唇開合了幾次,才道:“駙馬,算我求你了,放他走罷,他若死在這里,只怕我此生都難以心安。”
東方的天空升起幾道微微霞光,卻沒能為宋郎生蒼白的面容上增添一絲血色,就這樣僵持了許久,他忽然發出一聲低啞的笑,“好,公主待他如此情義,我便成全你們……”
我心底一涼,他冷聲道:“松手!”
我訥訥放開顫抖的手,這才感到掌心與五指痛得錐心,他棄劍轉身,頭也不回的命所有人隨同他離去。
聶然踉蹌著步伐走上前來查看我的傷勢,我挪開手,說:“不必勞心。此地不宜久留,趁宋郎生沒改變心意之前,趕快走吧。”說完這些,我邁步朝前,他突然從后方握住了我的手臂,緩聲道:“你不至為嫣然的幾句話做到這個地步……”
他問:“你……可還其他話想要和我說?”
煦方的信還躺在胸前的衣袋里,趙嫣然的那句“煦方從來沒有消失,他一直活在聶然的心里”還縈繞在耳邊,我本以為我會有許多話要對他說,可當他近在眼前時,我卻不知還能說些什么。
那年,在月光下許下的諾言,和煦和煦,煦跟著和,風吹往哪哪就是我的方向。
而今,我的心早已被另外一個人填滿,煦方回來了,和風卻已遠去了。
我莫名有些慶幸,慶幸他沒有恢復煦方的記憶,這樣的離別,對他,對我,都不至于太過殘忍。
我閉上眼,道:“聶然,一路保重,他朝兵戎相見,不必再手下留情了。”
言罷,我掙開他,朝宋郎生遠去的方向大步流星的追去。
煦方,這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從今往后,不要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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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的途中,宋郎生一句話也沒有同我說過。
我試圖主動去找他搭腔,可他別說回應,連瞟都不瞟我一眼。
我知道他是真的生氣了。那夜回去后,我喘著大氣表示手快要廢了血要流干了,他竟置若罔聞,自顧自的御馬命大隊啟程,最后還得我自己去找軍醫上藥,疼的齜牙咧嘴都沒人心疼。
我當然不能說我做的很對,那畢竟是我想要做的事,對過去的告別,對糾纏的放手,是為了全新的開始,卻沒能得到他的理解,我其實也是極委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