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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清衡笑了一笑:“當日公主為了給駙馬爺做壽,足足在我這學了三個月水墨畫,后來駙馬可還中意?”
我道:“啊……那、那是自然。”
怎么我曾經如此用心的為駙馬準備壽禮?這……究竟要喜歡到何種程度啊?
衛清衡又說:“雖說公主筆觸尚不厚實,意境倒是到了,比起多年前描了那幅人像圖讓我幫著找什么大哥哥,是好上許多。”
我心頭一跳,“多年前?”大哥哥?
衛清衡道:“嗯,這番說來那幅畫還一直擱我這兒,后來公主嫁了人,也未再提及此事……”
“現在在這兒?”我激動的一拍桌子,“能否拿出來給我看看?”
衛清衡見我如此反應,不覺一怔,隨即起身在桌后陶缸的畫卷中淘了淘,不過多時揀了一卷紙遞給我,笑道:“公主該不會一直都不記得這畫是放在這兒了吧?”
我迫不及待接過展畫,直見畫中所繪,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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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畫的是人是鬼啊?”
衛清衡道:“勉強算得上是人畫符吧。”
我惆悵的看著那令人悚然的畫,大哥哥若真生成這副模樣,只能說明我小時候是個極為注重內涵的人……
衛清衡淡淡笑道:“公主就是拿著這讓我務必尋到此人,我當時甚至想過要否收拾好細軟連夜逃出京城……”
我尷尬的撓了撓頭:“那還真是委屈你了。”
衛清衡點點頭:“幸而公主是個尊師重道的好學生。”他從衣柜中拿了件監生儒衫,掛在椅背上,“今夜先在這兒歇著,我現在要出去處理你的爛攤子,晚些會回隔壁廂房住一宿,有什么急事可以準許你不敲門,明日換了這身衣衫,就算正式的國子監生了。”
我抬袖行禮道:“謹遵祭酒大人命。”
衛清衡嗤笑的說了句“你啊你”就披著外袍出去了,我瞧著他挺拔的背影,不覺感慨此人真是極好相處,言談舉止得體大方,應是胸有丘壑之輩。當然也可以放下心里的一塊大石,他過往果然是貨真價實的公主少師,面首這種謬論安放在他身上還真是辱沒了。
畫還攤擺在桌上,我正準備卷起做個留念,卻突地頓住手。
我說,這畫中人的眼神怎么那么熟悉?越瞅越神似誰來著?
我歪頭琢磨了好一陣子,還是沒琢磨出個所以然,索性拾掇拾掇熄燈睡覺去。
國子監乃是當朝最高學府,天下仕子莫有不愿及者,下轄國子學、太學、廣文館、四文館等。其中以國子學為尊,三品以上國公子孫方能入學,而廣文四文大抵是各地庶民儒生之俊才,若能高中,自也是官運亨達,前途不可限量。
其實簡單的說來,國子學太學就是群官二代,廣文這頭是平民百姓,另有律學算學不乏捐監者,當然這種局面下,整個監院明爭暗斗,內里硝煙彌漫,隔三岔五惹出麻煩那也不是沒有的事。
理所當然的,國子監的戒律是極為森嚴的。
但凡懷有異心、抗拒不服、撒潑鬧皮,違犯敕諭者,輕則打五十竹篦,稍微重點或充軍或充吏,反正祭酒大人一道命令下來,就只能奔往那煙瘴地面去;不過若犯了重罪,處斬也非史無前例,譬如辱罵公主什么的。好啦,這例子只是我的遐想而已。
把重點移回來。
當衛清衡領著我到廣業堂時,監生們正在堂中聽課。老博士正捧著卷書在堂中晃來晃去,振振有詞道:“厲公將作難,胥童曰:‘必先三郤,族大多怨。去大族不逼,敵多怨有庸。’公曰:‘然。’”授的似乎是《左傳》成公篇。
衛清衡進堂與他私語了幾句,不時往我的方向指了指,不過一會兒老博士略略點了點頭,對著全堂監生道:“今日廣文館新來了一名貢士,乃是揚州江都縣的舉人,此前家中應急不能趕上國子監選,應祭酒大人保鑒,從今往后便是爾等同門,務以誠相待。”說完看了我一眼,我忙跨出一步,躬身作揖道:“在下白玉京,望諸位同門共勉指教。”
這時有人嬉笑道:“白兄當真是貌比潘安,這下某人可不能再自稱是國子監第一俊才了。”
眾人聽完都心照不宣的扭頭,我也順著他們的目光望去,恰好對上陸陵君目瞪口呆的表情以及……烏漆漆的眼眶。
糟糕,我居然把這貨給擱腦后了,昨晚他回來不見我人,加之國子監內還鬧著抓刺客,定然憂心忡忡一夜難眠了,此時此刻此地以此種形式再見到我,不知會否嚇出點什么毛病來。
陸
陵君愣了又愣,直到神情放松下來時,脫口道:“胡說,他生得哪有我風流倜儻!”
眾人:“……”
看來我是瞎操心了。
自我介紹完我正欲挑個位置入座,老博士卻忽然叫住了我,問道:“《左傳》成公十六年與十七年,你可讀過?”
我下意識的點點頭。
他又問:“歷公作難時,郤至是如何作答的?”
我又下意識的瞥向衛清衡,他微微而笑的朝我點點頭。
喂你個姓衛的微笑是什么意思啊,難道這個問題我回答出來是理所應當的么。
說來也怪,盯著衛清衡那張雍雅從容的臉,頓覺這問題確實很是耳熟,由耳入心,腦海中登時涌出許多畫面。
年幼的我正襟危坐,少年的衛清衡拿著戒尺在我身邊繞來繞去:“公主殿下,這個論題我早就和你說過,怎么一晃眼又給忘了?”
我道:“忘了就是忘了,你奈我何?”
他晃了晃戒尺:“我會罰你。”我攤手笑道:“你不敢。”他挑了挑眉,用力將戒尺揮到我手心上,我嚷道:“我要告訴父皇和母后!”他說:“我根本沒有打到公主。”我低頭一看,果真未覺疼痛,奇道:“可是我明明感到一麻。”他道:“那是因為公主眼見戒尺,下意識感到害怕,身體亦會做出相應的反應和錯覺。”我奪過他的戒尺,也朝他使勁一揮,卻見他面不改色,我問:“你又是何故不懼?”他裝模作樣扯道:“此乃信、知、勇三者使人立。”
回憶的片段戛然而止,我想了想對老博士答道:“郤至曰:‘人所以立,信、知、勇也。信不叛君,知不害民,勇不作亂。失茲三者,其誰與我?死而多怨,將安用之?君實有臣而殺之,其謂君何?我之有罪,吾死后矣。若殺不辜,將失其民,欲安,得乎?待命而已。’”
老博士微微頷首道:“入座吧。”
衛清衡走后,老博士繼續悠悠然講《左氏春秋》,這半天的課上的渾渾然,主要是因為我沒有課本,放堂后我正思付要否去監丞那領來一套,身后有人大步跟上來同我打招呼。
我認出他是方才大嚷我和潘安很像的監生,不免添了幾分好感,他道:“我叫蘇樵,瀘州人,不過我娘是揚州人,她常說揚州水土養人,我原還不信,今日看了白兄方才知她未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