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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開始的時候,在他的腦海之中,最先浮現出來的那份托詞,是“東山再起”——如同一汪碧瀅瀅的泡沫,浮在海潮浪尖上,映著一轉爍金的陽光,流光溢彩地閃耀著,脆弱,空虛,一擊即潰,卻足夠好看,仿佛只要一慣地占上這些口頭的便宜,使用著徒有其表的夸耀與詭辯,便能夠死撐起那點所剩無幾的面子,讓自己不堪的失敗,顯得不那么無力而蒼白似的。
只不過,很快的,郁昌就打消了這個念頭,甚至,他還更進一步地,為著其中所包含的那份近乎無恥的自信,而感到了一種出奇的、深深的厭倦,就像一頭嗅到了死亡氣息的社會性動物,站在黑白交界的灰色地帶,猝然轉過身去,回望一生的征程時,不免產生某種從未有過的遲疑與內省。
如果說,這場突如其來的無端磨難——當然,也可以換個說法,使用那些備受青睞的、更具正面含義的詞語,譬如必然途經的九九八十一難,成大事者共有的歷練和磋磨——作為敲打年輕人的當頭一棒,究竟帶給了他什么,除去可預見的貧窮問題,以及隨之而來的一系列麻煩,便只剩下了一種堪稱頓悟的醍醐,一份仿佛浸在寒冬臘月的冰水里的自知之明。
東山再起……不,不對,我不該這么說。
郁昌如此想著,以一以貫之的、刻薄而嘲弄的口吻,滿不在乎地,將一柄閃爍著雪亮寒光的利刃扎進了自己的胸膛。
正確的用法,應該是掃地出門。
某種意義上,囿于適應環境的天性,僅僅依靠一點微不足道的漣漪,人就能輕易變節,仿佛一只見風使舵的獼猴,于香蕉和水源的兩難抉擇之下,毅然決然地爬回樹干,陷入一場食不果腹的睡眠。
假如拋卻一切倫理道德規范,將這串連環撞車一般的禍事,視作一次獨具匠心的行為學實驗的話,那它已經無比接近成功了:在接連不斷的碰壁之后,被視作萬物靈長的人類,與一只原地打轉的蒼蠅的行為,相比起來,其實也沒有多少差距。
第一次的,他對這種狂熱的人生追求,生出了類似怠懶的情緒,原因多樣,既有破罐子破摔的心灰意冷,也有兩相權衡之后的妥協與退縮,就像古往今來的所有失意之人那樣,面對著陡然降低的自我期許,不得不被迫改弦更張,寄情別處。
自然,郁昌無法與那些一朝落魄的達官顯貴相比,也提不起什么巡山覓水的文人雅致,不過,說是清醒也好,逃避也罷,至少,在此時此刻,他確確實實地,對過往的那份宗教式的狂熱,產生了一絲動搖和懷疑。
這是個復雜的論題,要是執意往下深究,就算搬空整座市圖書館,從今往后不理世事、埋頭苦干,誓要于浩如煙海的哲學著作中求真問道,恐怕也得不出什么創新性的結果。
但是,拋開那些概念和意義,在郁昌的內心之中,真正想要詢問對方,卻不愿說,更不敢說的,也只有那一句而已——
你愿意跟我走嗎?
他想說,對,是哥哥沒用,混到現在,手頭的錢還湊不夠本市的一套首付,拎不清自己有幾斤幾兩,丟了飯碗也是咎由自取。
他想說,我們去別的地方吧。賣掉老房子,再加上公積金貸款,在物價不那么高的城市,也能換來一套新的住所,干凈、明亮、整潔,不會有刷滿牛皮蘚廣告的斑駁墻體,不會有充斥著消防隱患的逼仄樓道,不會有隔叁差五就停電短路的老舊燈泡,不會有打開窗戶就能聞見的飛塵和尾氣,更不會有深更半夜擾民的鄰居,對此置若罔聞的物業,任憑哭鬧與咒罵響徹整個小區。
沒錯,他承認,以自己目前的能力,根本匹配不了原先的野心和抱負,泥鰍躍不了龍門,爬不上通天梯,那就換個環境,大不了一切從頭開始,無論是后廚幫工,洗車助手,還是老本行銷售,隨便哪些工作,郁昌什么都能干。
是的,只要妹妹還在身邊,一切都無所謂,仍然有回寰的余地,即使往日種種已成灰燼,那些大富大貴、地位顯赫的妄念,到了如今,都成為了獨木橋另一邊的某種危險的幻象,虎視眈眈,心存險惡,咧著盛氣凌人的血盆大口,只待他渾渾噩噩地踏上那根朽木,跌進黑魃魃的萬丈深淵;即使他日復一日地消沉下去,頭腦愈發麻木,像個被戳破漏氣的扁平車胎,軟趴趴地癱在路上,無心行駛;即使搬家之后的道路,可能會變得泥濘不堪,顛躓流離,較往日困難百倍……沒關系,都沒關系,他會努力尋找機會,從這座城市的陰影中重新振作起來。
俗話說,樹挪死,人挪活,而眼前的這條路,似乎已經變成了一條無解的死胡同,兜兜轉轉,再無任何可留戀的地方。
郁昌想,也許換個城市會更好。
來日方長,就算現實不是童話,各處也有各處的煩惱,可是,只要郁燕能夠和他在一起,只要她不嫌棄那個無能的哥哥……他便能夠借取妹妹的饒恕,為自己這場逃兵似的潰敗,祈求一份賴以贖罪的寬慰。
所以,他就這樣出口詢問了,帶著幾分近乎魯莽的突兀,幾分迂回的小心翼翼,仿佛一個垂死掙扎的溺水者,在生命的最后關頭,抻直了僵硬的手腳,竭盡全力地撲騰著,期冀這些無聲的戰栗,能夠激出幾星皓白的水花,引來救援隊的矚目。
然而,那些不想說、不愿說、不必說、不能說的背后原因,郁昌卻始終守口如瓶,緘默地等待著,期盼對方給予的最后通牒。
發酵變質的孤獨就像一倉腐爛的果子,將他漚得敏感而懦弱,悶著頭,一意孤行地鉆進牛角尖里,無比執拗地,寄希望于所謂的“羈絆”與“信任”上。
可是,事實上,連郁昌自己,都沒有做到這一點,他分明說了那么多,卻沒有一句溝通能真正起效,他為現狀而感到愧疚,卻從未考慮過郁燕的感受。他以為愛就是這樣的,一場所有與被所有的戰爭,被愛者眼不必視,鼻不必嗅,耳不必聽,口不必言,不要問,不要想,我不會告訴你前因后果,但我需要絕對的忠誠與服從。
這是郁昌平生之中,最大的一次盲目與任性。
“……哥哥,雖然你不愿意告訴我發生了什么,我也不太清楚這是怎么回事,但我會幫你的。”
他聽到了自己的妹妹的聲音,語調是刻意放緩的柔軟,帶著猶疑不定的周旋與顧慮,似乎在盡力照料年長者的情緒。
它從漫長的煎熬等待中,將郁昌的思緒一把拉了回來,仿佛一根系在心尖上的漁線,緊緊地勒住那顆跳動的供血器官,讓他胸腔里的呼吸,都隨之而暫時地停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