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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從溫泉旅館退房的時刻，還剩下二十四個小時。

郁燕打來熱水，輕車熟路地擰干潔白毛巾里殘余的水分，捏著邊角，最后一次給郁昌擦拭額頭。

她瞥了一眼方才量過的水銀溫度計，看到上面所顯示的測量體溫，已經(jīng)恢復到了正常范疇，才放心地吐出一口氣，不輕不重地往郁昌身上拍了一下：

“好啦，哥哥你差不多沒事了，明天去試試溫泉吧，地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雪，景色還挺漂亮的，不泡一次也太虧了——不過小心一點，可別再著涼了。”

“唔……還是有點頭暈。”

郁昌模糊地哼了一聲，拿手機前置照了照自己的臉色——確實，不像熟了的螃蟹那么紅了。

他有些遺憾地扭過頭，熟門熟路地露出脖子和后背，方便妹妹繼續(xù)手上的活計。

這兩天，郁昌像只頻頻光顧洗車店的貍貓，嘗過一次自動洗刷機的滋味后，就有癮了，被每天例行的兩次擦身服務慣出了性子，只要郁燕的手稍稍地挨到了脊線，就會自動翻面，一身汗?jié)竦钠っ粺釟怛v騰地順著往下擼，簡直張開了全身的毛孔，通體舒泰，恨不得奓起毛乎乎的大尾巴瘋狂蹭人。

看著他這個鬼迷日眼的樣子，不知道為什么，郁燕既想翻上幾個白眼，又悄悄地泛起了一絲奇異的愛憐，讓她有些心疼，又有點想笑。

眼前的人，恐怕從沒去過一次按摩店，放松放松自己僵硬的筋骨吧，一天到晚，肉都是硬邦邦的，說不定還沒到中年，就患上關(guān)節(jié)炎了。

即使，去樓下和大媽們跳廣場舞，與老大爺打撲克也行啊……天天忙著工作，什么閑暇愛好都沒有，說出去都顯得可憐。

一個人養(yǎng)家，負擔的確太重了。

一些特定的情景，的確會催生出，類似“腦子一熱”的某些行為。

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發(fā)燒，而短暫營造出的、溫馨的氣氛，或者說，哥哥那罕見的依賴姿態(tài)，讓郁燕在忽然之間，突兀地生出了些許真情實意的傾訴沖動。

她低垂著密密的眼睫，認真地看著郁昌，蔥白的手指，微微并攏著，輕柔地摸了摸他光裸的脊背。

“……哥哥，等我以后在外面掙了錢，你就換一個輕松一點的工作吧。”

“怪不得你風一吹就生病，每天都那么累，會導致防御力下降的。”

暖黃的床頭燈，仍然靜靜地亮著，仿佛一只腐爛的橘子。

原本舒舒服服地趴伏在床鋪上，像一頭無害而可愛的貓科動物一樣，被妹妹撫摸得瞇起眼睛的郁昌，在聽到這一句發(fā)自肺腑的關(guān)切之語后，陡然地變了。

半長的黑色額發(fā)，尚且還凌亂地搭在臉頰的兩側(cè)，軟軟蓬蓬的，顯得那張白皙的臉俊秀而稚氣，連一點彌漫開來的驚詫，都十分地惹人愛憐。

他抬起那雙寶石般的、琥珀色的眼眸，恨不能理解似的，緊緊盯著妹妹，仿佛對方才是這兩天燒得厲害的那個，竟糊里糊涂的，說起了什么難懂的胡言亂語。

這病果然是大好了。

兩天前，那種兔子一樣的、渾濁的紅色，早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則是平日鋒銳又冷漠的冰涼。

“——燕燕，你說什么呢？”

“哥哥怎么可能讓你出去工作？”

柔軟的肚皮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泛著冷光的鋒利爪牙。

“你不用操心這個。”

他仿佛被挑戰(zhàn)到了尊嚴的底線，語氣篤定又冷酷，自信得就像是在宣告一條永不更改的真理鐵律。

“錢的事你不用管，只要你能夠一直好好地待在家里，在哥哥身邊……我就永遠不會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