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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得屋后,我選了張略大的辦公桌躺下,表示一切準備就緒,身后那扇木門被露西帶上,很快傳來上鉸鏈的雜音。按照驍鷙的傳統習慣,不得移動室內器具,盡可能地維持現狀,如此才能延循歷史的軌跡,去探索曾經的事與物。所以屋內除我之外不能有第二個人,底屜房與過廊,就像隔著兩個世界,一切由零開始,一切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本以為借助昏沉,將很容易進入休眠,豈料肢體的疼痛,以及內心的強烈不安,令我輾轉反側,只得借助胡思亂想來分化註意力。過去的入眠,都處在人聲鼎沸的環境下,且又是自己熟悉場所,心頭便有了慰籍。而今躺在一個莫名其妙,想都不曾想過的鬼地方,便感到不寒而栗。黑暗中似乎有無窮雙眼正盯著我,更有一些浮動的影子在蠢蠢欲動。
天竺菊曾說,她過去念書時曾得過神經衰弱,大半個學期都在與失眠作抗爭,久而久之理出一套催眠方式,那就是去想一些特別悲觀的事。例如地球終有一天會毀滅;例如隨著時光流逝親人們一個個逝去等等,這時會感覺四周有風,微寒的體感上身也就慢慢睡著了。
「那你當時想得最多的,又是哪件事?」初識的我們,總坐在納什維爾的家里瞎聊。
「我想得最多的,是老媽有一天早搏去世,叁歲時她被送醫急診,所以我對此覺得特別可怕。眼前有時會出現一個雷電交加的夜晚,她在夜色中身子發青,開始變得僵硬,氣喘不上來然后倒地死了。」當時的林銳舉止夸張,聽得我哈哈大笑,不住撫著他下巴稱其可愛。
死亡真就很可怕嗎?這是我最近一直在想的問題,對比其本身,毫無希望的人生則更可怕,尤其是我這種連養活自己都很費勁的人,過去游歷中南美,我拼勁全力掙錢,兜里卻始終不會超出五十刀,不是讓刻薄的雇主吞了薪資,就是被人轟出廳堂。莉莉絲們總愛嘲笑我,混得再差可以去當妓女,干嘛讓優質資源白白浪費?與男性時的我對照,確實境遇好了許多,這也是我敷衍露西的一個理由,其實我恐懼再度回到過去,繼續當一個百無聊賴的男人。
一陣倦意襲上眼簾,我逐漸感覺靈魂脫離了身軀,茶色的辦公桌成了一片荒灘,肉身叢鮮活變得腐朽,皮與骨緩緩分離,各種猩紅與枯黃的膿液從口鼻眼窩滲出,最終化為塵土。這時,耳邊又傳來鏟沙聲,盡管輕微,但它們無處不在,像蚊蟲般刺破耳膜蕩漾在腦海中。
「這里的早春來得晚,哪怕到四月仍舊很寒冷,所以要預先準備干柴。除此之外,你平日還得上山狩獵,這里比不得大城市,恐怕你倆很難適應這種深山老林的生活。」一個老態龍鐘的聲音響起,我的眼前出現了一扇簡陋木窗。上面被人貼了米字格。
「熟悉環境后就慢慢適應了。」一只大手指著玻璃,問:「戰爭也波及到這里了嗎?」
「最近總有戰機低空掠過,而林子里出現了許多奇怪的美國兵,所以我這是防范于未燃,戰火一起再做補救,也就晚了。你倆早些安歇,有事就吹螺角,我就住在對面山脊。」
這個聲音離去后,窗前的男人默默抽了一陣煙,然后看向床榻,這是一位上半身完全浸透在陰影中的女性,她病怏怏的,顯得尤其蒼白,與這個人同樣無精打采。倆人相互聊了一會天,隨后熄燈睡下。這對情侶大致是在躲避戰亂,男人因曾在設計局研發過新型焚化爐怕被清算,想偽造身份前往美國避難,而女人十分擔心會被當場揭穿,故而倆人終日心事重重。
不過,這種擔心隨著時間流逝,似乎有些多余。當天光大亮,簡陋木屋已煙消云散,替代而來的是個窗明幾凈的大屋,兩人坐在寬大的木桌前享用早餐,陽臺下不斷有車送來新鮮果蔬和魚類,還有幾個女傭在院里采摘柿子。很顯然他們已移居北美,并且日子過得很不錯。
女人的臉依舊是一團混沌,她略略吃了幾口后戴上黑色面紗,獨自走去陽臺眺望原野。男人正想從背后抱住她的腰親昵,卻被呱噪的電話鈴驚起,他不耐煩地抓起電話,問對方大清早打來干嘛?哪知他聽著聽著,居然笑出了聲,拿筆在便簽上寫起字來。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上好的石青他們看都不看,卻將混雜在土下的琥珀都買走了?」男人一邊寫字一邊問:「什么?出的錢比銅礦原價還高?那他們之后又交代了什么?」
跟著,這雙大手在紙上寫下蘇里南和圭亞那,并做了標註,非得是沿內河延展開去的蠻荒叢林地帶。打完電話后男人喜不自禁,又重新回到女人身邊,描述起這筆不可思議的買賣。
「他們約我下周四過去喝午茶,你猜地點在哪?就是你平日里最好奇的那棟沒有大門的城堡,你不是對它很感興趣嗎?那么要不要隨我一起去?」
「那當然好啊,我聽附近商販說,這家人喜愛在廳堂種植物,那會是怎樣的大樹呢?我早就想親眼去看看。」女人笑了一陣,問:「你立即就要去公司嗎?就不能多陪陪我么?」
「馬上就走,我得立即將兩片地的開采權簽下來,以免泄露消息,被他人捷足先登。」
于是乎,當推門的一極霎,眼前現出了一座黑黝黝的大屋,離地十米上下,中央栽著一株怪樹,就與我所見識的圖書館構造一樣,只不過要寬敞得多。男人與一位看不清臉的禿頭老者并肩徘徊在樹下,不時發出虛假的笑說對方園藝水平高,能在室內將樹木種得如此高大。言下之意,既像是夸贊又像在諷刺,不過禿頭并不理會,而是饒有興趣要他猜這是什么樹。
「這個嘛,我就顯得外行了,在回答這個問題前,容我先問一句,它是否具有特殊意義?」
「哦,這顆孑孓榝欏毫無意義,但又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因它的出現給了我們一種新的思考方式,所以你在大屋各處,都能看見樹木的標志,它就是這么來的。」禿頭顯得熱情洋溢,他牽著男人的手坐下,問:「剛才在客廳時,你說自己是個科幻迷,那么你對碳基生命與硅基生命有了解么?我知道這么問會很奇怪,而你也很困惑,為何我只收琥珀。」
「看是看過一些,但要描述起來,就不是一句兩句話能說清的了。碳基生命相對較脆弱,它們能生存的空間狹小,而且新陳代謝快,壽命較短;硅基生命能生存的空間大得多,它們會比人類更強壯,最主要是壽命,我們以百年計算,它們可能以萬年來計算吧。」
「了不起啊,我接觸過的商人大多追逐利益目光短淺,你與他們對比簡直是個異類。這種說法固然沒錯,因為現時流行的科幻題材大多這么描寫的。那么在地球上,是否存在高等硅基生命?你對此怎么看?」禿頭老者遇上知音,顯得十分興奮,當得到男人似是而非的答復后,又說:「我告訴你有,但不是現在,而是在未來的百年間。人類將會再次出現一個奇異點,科技大爆發能促生這種高等生命的產生,它將會被人開發并製造出來。」
我不知這段對話發生在何時,但沖著四周木製擺設來看,顯得很古樸,應該是距今幾十年前,因為這倆人絕口不提電腦,或者他倆壓根不知道。然而禿頭老者接下來的話讓我大吃一驚,他已經敏銳地嗅出未來發展,并給這種生命取了新名稱,人造智能或人造高等生命。
「閣下是從事教育工作或科學研究的吧?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愿聞其詳。」男人表面微笑應和,其實內心很困頓,他在想干嘛與我說這些,老子登門主要是來談商貿的。
「碳基生命所能容納的知識有個限度,而硅基生命沒有,這個道理就像你將一卡車黃魚塞進凱迪拉克,那是不可能的。人造高等生命能跨越地球上任何權限獲取信息,并在極短時間內學習并掌握。你剛才說,談完后打算帶著妻子去后面大山用午餐,咱們就以這個打比方。那么,你知道抵達目的地是幾點幾分?路上會不會下雨?途中是否會發生行車危險?」
「這個嘛,我只是信口一說,沒想得那么遠,具體得看妻子心情。」男人楞了楞,答。
「硅基智能就可以提前預知,它會采用算法,將所有因素包含進去,還原你一個精確答案,偏差率小過0.001%。」禿頭說著,從茶幾抽屜中取出一件A4紙大小薄薄的機子,笑道:「這臺機器,將會出現在八十年后,我為什么會知道這些呢?因為我到過未來。」
男人大謬不然地接過,在老者幫助下開機,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界面躍入眼簾,不由將其震驚在當場。于是男人開始變得認真起來,詢問禿頭是通過什么辦法去往未來的。
「這要解釋起來會很復雜,并且也不是今天談笑的主題,若對此感興趣,希望你常來這里做客,終有機會也能去往時間的彼岸。好了,那么你不禁要問,有沒有硅基生命辦不成的事呢?答案是當然有。」老者手指怪樹,答:「那就是孑孓榝欏帶給我們的啟發。」
原來這顆怪樹是白堊紀恐龍時代的產物,它在二十萬年前便已絕跡。一戰前有個叫玻利瓦爾的工人在煤場挖礦時,無意中發現了一塊包裹著蠼螋的琥珀,蟲子栩栩如生,就像剛死沒多久,有好事者將它提取出來,在其腹內發現了一顆種子,他們試著栽種并培育成功,最終就成了我們所見到的這顆怪樹。禿頭老者想表達的是,孑孓榝欏就是一顆尋常的樹,只不過絕種了而已,但它的出現,卻帶給人們許多想法,這些思維正巧與硅基高等生命帶上了。
「人工智能哪怕再神通廣大,都建立在已有訊息的基礎之上,但你非要它去精算出不存在的東西,或曾經有過但已絕跡的物品數據,那它完全做不到呢。」老者忽然昂起頭,狡黠地看著男人,說:「閣下過去曾是忠誠的蓋世太保,自小就生活在柏林吧?」
「你!」男人心頭一凜,臉色立即暗沉下來,道:「那都是過去的事,你打算舉報我么?」
「怎么可能?再說你也沒干什么喪絕人倫的壞事啊,只不過發明了成套新型過濾裝置和高效焚化爐,被蓋世太保們運用去了奧斯維辛集中營而已,多慮了多慮了。」禿頭依舊含笑地看著他,將話鋒一轉,問:「那你一定記得1933年的那場焚書運動吧?」
男人怎會不記得呢?作為一名知識分子他是心有怨言的,因為大學城內搞的這場鬧劇,將他多年來收集的爵士樂唱片一并燒毀了。極端民族主義橫行,促生了無計其數的人間悲劇,那一夜的大火是學術界永遠的浩劫。既然老者并沒有舉報的意圖,他又重新坐了回去。
「人的作用在時代大潮中不值一提,只能眼睜睜看著災難降臨,卻無能為力。我重提這件事,是因為一本書,一本獨一無二僅存于世的手抄本,因這場焚書運動被銷毀了。」禿頭喚來傭人給他斟上咖啡,在怪樹前來回踱步,嘆道:「那是集千年智慧譜寫的奇書,就這般永遠不存在了。你不禁要問,當真僅此一本嗎?是的,我們找遍世界各個角落也沒再發現副本,它不是應用科學,也不是文學體裁,而是另一種高度的思維方式。」
「書名叫什么?我在柏林還有不少親友,也許可以著人搜找。」男人大感好奇,問。
禿頭微微一笑,卻從懷中掏出一本藍封皮的簿子,擺在了茶幾上,答:「不必了,我們通過一種你無法想象的辦法,最終將這本書帶回。它的名稱叫下支若毗。」
「藍皮書?這正是天竺菊提起的藍皮書啊!」我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接過細細翻閱。
亡者之路前傳白銀之翼詞根解釋:
汞燈:大型礦燈。
孑孓榝欏:白堊紀時期的遠古樹種,早已滅絕。
焚書運動:1933年德國著名事件。
成套過濾裝置和新型焚化爐:惡魘里的男子所創發明。
A4紙大小薄薄的機子:AI算法的模擬機,谷歌軟件。
蘇里南和圭亞那:美洲國家。
奇異點:科技大爆發。
蠼螋:狗蝎,夾板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