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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延被緩回神,下意識地抬手抹了下,又轉身去照鏡子,這才發現,竟真是的。
他笑了笑,反而挺高興道,“白頭到老,倒也很好。”
下午時候,薛延去了趟云水寺。
寺外的臘梅花均已謝了,只剩下單調的枝椏,薛延忽而想起,一年前,他曾與阿梨一并來過。
那時他還不信神佛,只站在一邊看著。
阿梨虔誠地在佛前拜了許久,卻獨獨忘了自己。
正是農忙時候,雖田地大旱,明知秋日時候收成不會好,但還是要去種地的。寺廟里空蕩蕩,幾個小和尚垂著腦袋掃地,瞧見薛延進來,笑著朝他點了點頭。
薛延攔住其中一個,低聲問,“怎么才能投香火錢?”
小和尚說,“寺門口有功德箱的。”
薛延說,“我要給許多。”
小和尚有些詫異,“冒昧問施主,多少?”
薛延說,“三千兩。”
小和尚舔了舔唇,道了句稍等,而后回身去請了方丈來。
薛延最后用那三千兩銀子給寺內的所有佛像都鍍了層金身。
臨走前,方丈與他說,“《法苑珠林·八苦部》中講,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五陰熾盛,求不得。而佛又說,命由己造,相由心生。”
命由己造。
但已到了這個時候,薛延不知他還能做什么。
他只能日復一日地期盼,日復一日地煎熬。
四月中旬的時候,不知是那三千兩的佛祖金身感動了上蒼,或是一直以來的藥終于有了效果,阿梨的情況似乎逐漸好了起來。她的面色愈發紅潤,脈象也逐漸平穩,大夫也松了口氣,與薛延道,“命是保住了,但什么時候醒過來,還是得看她自己。”
即便如此,薛延仍覺得如同絕處逢生。
與此同時又傳來另一個好消息,阮言初在春闈中了貢士,留在京城等待接下來的殿試。
五月初,周朝與東瀛的戰爭正式打響,朝廷下令募集糧草物資。然而北地大旱,再加上賦稅繁重,百姓并無多余錢糧,邱時進為博功績,派官差沿街走訪,挨家挨戶要米要糧,還威脅說若是不給,就要將他抓到大牢去,以妨礙公務罪論處,輕則□□,重則充軍。
又過幾日的傍晚,來征討錢糧的官兵鬧到了織衣巷。
第111章 許是因著阮言初剛中了貢士的緣故, 帶頭的捕快恭恭敬敬, 表現很客氣,但態度卻是強硬。織衣巷是寧安的納稅大戶,想讓邱時進放棄這塊肥肉幾乎不可能。韋翠娘咬碎一口牙,幾次欲要將人都給趕出去, 被伙計苦苦攔下。
薛延來時,幾個捕快已經坐得屁股有些疼, 但依舊死賴著不肯走, 不把錢拿到誓不罷休的架勢。
看著他來, 韋翠娘余怒未消, 咬牙切齒道, “這錢咱不能給,一分都不能給,憑什么將血汗錢給那些茅坑里的蛆蟲, 一個個吃的腦滿腸肥,其實都是啃噬百姓血肉的怪物。若說為國捐錢捐糧,那自是萬死不辭的,可若是送到那姓邱的手里, 我呸了他全家。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王八羔子也是要成群結隊出來禍害人的!”
她壓根沒有放低聲音, 一字一句都被那些捕快聽得真切,有脾氣不好的當即便就站出來,拔刀威脅,“潑婦!簡直一派胡言, 你可敢再說一遍?”
韋翠娘快要被氣瘋,拿著手邊的一個瓷瓶就甩過去,哐當一聲砸在墻上,罵道,“說的就是你,狗畜生,見天的在你主子屁股后面汪汪叫,給塊骨頭就能高興半年罷?還拔刀,真是怪事情,現年頭竟連狗也有脾氣了!”
韋翠娘本就沒念過什么書,罵起人時候劈頭蓋臉,不管雅俗,一概化成刀子戳你臉上,一張嘴好似炮仗噼里啪啦,讓人應接不暇。那捕快面色通紅,瞪著眼就要沖過來,被帶頭的厲聲喝下。
韋翠娘冷哼一聲,輕蔑看他一眼,啐在地上,挑釁意味十足。
她自小就是受不得委屈的性子,若有誰欺負她了,剝骨褪皮也要殺回去。她將阿梨當作親妹妹,這段時日來種種事情已經讓她對邱時進一家恨之入骨,現又要被騎到頭上來,韋翠娘咽不下這口氣。
帶頭的捕快臉色難看,勉強笑了笑,面向薛延問,“薛掌柜,您看這事……該怎么辦?”
薛延面色沉沉站著,沒說話。
幾個月來心力交瘁,他已瘦了一大圈,也再沒笑過。薛延一雙狹長鳳眼,本就不怒自威,再加上現在這樣孤冷的氣質,說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不為過。即便是拿刀的官差也不敢與他惡言惡語,多加放肆。
過了好一會,他終于開口,冷冷問,“你們想要多少錢?”
聞言,韋翠娘瞬時便就被點燃,她倒吸一口氣,剛想出聲質詢,但接觸到薛延的眼神,又漸漸冷靜下來。
阮言初在京中還未立住腳跟,薛家在寧安依舊是無依無靠,空有舉人之家的名頭罷了,與邱家比起來,簡直不堪一擊。現如今,局勢步步緊逼,但他們卻毫無反擊之力,除了被動承受,無可奈何。
這種心中憋悶了一口氣卻又無處傾吐的感覺能將人逼瘋。
韋翠娘閉了閉眼,轉身離開。
帶頭的捕快看著她走了,也松了口氣,笑著沖薛延比了個數,“五千兩,薛掌柜拿出來應該不需費力罷?”
薛延說,“北地連年大旱,現在已快要六月份,但一滴雨都沒下過,田里的麥苗都要枯死了,你們看不見?莊稼沒有收成,又每日被你們逼著要這要那,百姓的日子不好過,商人自然也難過,我這店里冷清許多日了,且家中妻子重病,每日藥錢不菲,幾近入不敷出。麻煩各位回去與邱知府帶個話,薛某這是布莊不是錢莊,那么多錢,我沒有。”
捕快轉頭看了看他店面,又道,“現在不賺錢,但往日積蓄總有的吧?薛掌柜,這可是為國而戰的大事情,你莫要騙我們。”
薛延冷笑一聲,低聲道,“韋翠娘剛有一句話沒說錯,你們還真是走狗,給塊骨頭便就能忠心無二。”
捕快聽見,臉色當即便沉下來,強壓怒氣,擰眉道,“薛掌柜這是什么意思?”
薛延撣了撣袖子,垂眼道,“錢容我湊一湊,后日親自送與給邱知府,可好?”
捕快神色稍霽,抱拳道,“那就勞煩薛掌柜了。”
薛延再沒說話,讓伙計將他們送走,而后徑直回了家。
忍耐已經快要到了極限,薛延現在全憑著理智在撐,阿梨的情況逐漸好轉,他不想在這樣的節骨眼上再招惹是非,只盼著她能安安靜靜地養病,盡快好起來。而身后的一切壓力,由他來扛。
薛延不知道,若是最后這根弦也斷了,自己會做出什么事情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