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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無人,他輕輕伏在阿梨的手臂上,終于敢失聲痛哭。
直到現(xiàn)在,薛延還是不敢相信的,他覺得這就像是一場夢,但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找不到出口可以醒來。
要是真的是場夢該有多好啊,他寧愿回到十年前,將當初所經(jīng)歷的所有苦痛都再嘗一遍,只為了在早上阿梨說她要去云水寺的時候,能夠阻止,告訴她,“你不許去,你若是去了,我的半條命就沒了。”
心被掏空了一半,薛延就那么渾渾噩噩地坐在一邊,眼珠不轉(zhuǎn)地守著,一連五個時辰,滴水未進。
夜色已濃,馮氏撐不住病體,早早睡下了。
韋翠娘將藥送過來,薛延小心翼翼地給阿梨喂下。他不敢去探她的鼻息,只固執(zhí)地在相信她不會舍得離開,但心中到底還是慌的,直到看見阿梨喉頭緩慢地在吞咽,這才松了口氣。
韋翠娘看不下去,勸道,“你也去睡一會罷,后半夜我來守著。”
薛延搖頭,只說,“我還撐得住。”
這樣對話已經(jīng)有許多次,韋翠娘嘆了口氣,也不多說,轉(zhuǎn)身出去。
薛延探身,輕輕捏了捏阿梨的耳垂,小聲問,“你看我都成這個樣子了,你心疼嗎?”
自然是沒有聲音的。
薛延頓了頓,自顧自道,“你若是心疼我,你就醒過來吧,我好久沒和你說話了,我不習慣,我難受。”
他似是著了魔,一刻不停,絮絮說著話,“阿梨,我胃疼了,你給我做雞蛋羹好不好?我就愛吃那個,你多放些蔥花,我可以一次吃五個蛋……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以往時候,我說我胃疼,你總是著急得不行,可現(xiàn)在,你連看都不愿看我一眼了。”說到這里,薛延又覺著委屈,“你怎么能這樣呢?”
阿梨仍舊沉靜睡著,沒有半點反應(yīng)。
薛延說,“阿梨,你還記不記得我們?nèi)ド倭褐味驳哪且淮危邳S河邊上,我們窮的連吃個饅頭都要三思而后行。你哭著,你說咱們沒錢了,回家吧,你知不知道,我那時候心里有多難受。我就想著,我怎么能沒有錢呢,我怎么可以因為沒有錢,而不給你治病,讓你哭呢?錢真是個好東西啊。可現(xiàn)在咱們有錢了,我還能治好你的病嗎?”
薛延說,“阿梨,我半輩子的眼淚都流在你身上了,你是不是來找我討債的?”
“我欠了你多少,你說個數(shù)好不好,你別這樣不說話啊。薛延如果難過了,也是會哭的,你知道嗎?”
……
不知不覺,已經(jīng)到了深夜,薛延嗓子發(fā)啞,他咳了兩聲,這才勉強能說出話。
阮言初并不知道阿梨受傷的事情,薛延只告訴他阿梨著涼了,早早睡著,明日許是也不能送他啟程了。
阮言初急切問了幾句,得知阿梨并無大礙后,心終于放下。臨行前無法再見著阿梨一面,他覺著失望,但還是彎出個笑,囑咐薛延要好好照顧她。
阿梨有個很懂事的好弟弟,就像是她一樣。
思緒飄散不知到了哪里,薛延輕撫著阿梨的指尖,看著桌上那盞幾要熄滅的燭搖搖晃晃,心中一片荒涼。
外頭一陣細碎腳步,隨即是推門而入的胡安和,他手拄著膝蓋,氣喘吁吁道,“薛延,我找到了今日隨車的那兩個仆婦,其中一個醒過來,告訴我說,車翻了之后,她見著了邱云妡。并且邱云妡乘坐的那輛馬車,和當時撞過來的那輛,一模一樣!”
薛延倒吸一口氣,猛地站起,那眼眸赤紅,似要嗜血食人。
第109章 胡安和繼續(xù)道, “我還聽到路人說, 邱云妡沒回宋家,而是帶著車夫與丫鬟一并回了邱家,惹得宋家老夫人大動肝火,險些要下休書。她若是心不虛, 躲什么,定是心中有鬼!”
薛延定定站在原地, 好半晌沒說話, 只眼中血色愈來愈濃, 其中分明有殺意。
下一瞬, 他腳尖一轉(zhuǎn), 猛地就要往外沖。
胡安和眼疾手快,緩過神來慌忙從身后拽住他,急聲問, “薛延,你干什么?”
薛延的神智幾乎被怒火吞噬,他現(xiàn)在什么都顧不得,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殺人取命,給阿梨報仇。
胡安和就是一個文弱書生, 力氣根本比不過拼死一搏的薛延,幾乎是被他拖著往門口走。相識那么多年,胡安和從沒見過他這副樣子,如同入了魔障, 眼角眉梢俱是煞氣,渾身豎滿尖刺。
肩膀撞在門框上,砰的一聲響,胡安和又急又痛,眼看著薛延就要沖出去,他牙關(guān)一咬,干脆趴下來拽住薛延腳腕,吼道,“薛延,你能不能冷靜一點!”
這句話如同踩中獅子的尾巴,薛延身子一顫,回身沖著胡安和道,“冷靜?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讓我冷靜?”
他面上肌肉緊繃,幾近猙獰,“我的阿梨都要死了你知不知道!我平時寵著捧著,碰她一下都怕她疼,但你看看她現(xiàn)在,被人欺負成什么樣子了?我冷靜不下來,如果阿梨不醒,我這輩子都冷靜不下來了,我早晚要一把火燒了邱家,把那個老頭子和那個賤女人一起斷手斷腳,活生生剁碎了喂狗!”
薛延嗓子干啞,最后的幾個字從牙縫里擠出來,陰森刻骨。
他低頭,冷聲道,“松開。”
胡安和額頭冒汗,死命攥著不肯放手,“我不!”
薛延毫不客氣一腳踹上他肩膀,胡安和毫無防備,痛的縮成一團,薛延冷眼瞥過,而后轉(zhuǎn)身揚長而去。
阮言初就睡在隔壁,胡安和不敢大叫,額上冷汗直冒,最后也只能看著薛延翻身上馬,一抽鞭隱入夜色之中。
驀的離開娘親,來寶折騰著不肯睡,韋翠娘哄了好久才讓他安靜下來,還沒來得及闔眼,便就聽著外頭動靜。她披了件衣裳急匆匆出來,一眼就瞧著癱在地上的胡安和,大驚失色,趕緊過去扶,“出什么事了?”
胡安和來不及細細跟她解釋,拽著韋翠娘的手腕就往外跑,“快去邱府,晚了就來不及了!”
原本兩刻鐘的路程,薛延快馬加鞭,只用了一半時間。
邱府大門緊閉,旁邊兩座石獅子威凜莊嚴,薛延腳步沉沉走過去,連敲門都省下來,一腳踹過去。紅木大門堅硬厚重,鐵環(huán)擊打在門上,響聲沉悶,薛延未等這聲結(jié)束,又是一腳踹過去,接連五下,門里終于傳出小廝不耐煩咒罵的聲音,“娘的,誰大半夜不睡覺來老子家里砸門,這誰的地盤不知道嗎?真他娘的是個……”
門吱呀一聲開啟,那小廝話還沒說完,便就被薛延一拳撂倒,愣愣歪斜在地上,半晌沒回過神來。
薛延衣衫褶皺,沾滿血污,昏暗燈光映襯下,瞧著像是來索命的惡鬼。值夜的家丁聽著動靜,俱都圍攏過來,手上拿著刀槍棍棒,但許是因著薛延身上煞氣太重,一個個躊躇著不敢上前。
薛延無心與他們磋磨,直接踹開離他最近的那個,奪了手中鐵棍,大步闖進去。
邱家是七進的大宅子,邱時進怕死得很,住在最內(nèi)層的院里,前面廂房與偏院中則住著眾多妾室與家丁。那樣大的邱家,光下人就要一百余號,薛延單槍匹馬,想要憑借一己之力沖進去,難于上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