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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延沉默好久,最后還是將馬神醫說的那些話告訴了她。
他本以為,阿梨會覺得有些失望,或者害怕。但她沒有。
阿梨坐起來,高興地捂住唇,語音了是難掩的興奮,“真的嗎?”她說,“我本沒抱什么希望的,只是阿言執意要我聽,我便就試一試了,若是真的有用的話,那就太好了!”
“可是……”薛延低低道,“他說,只能恢復七成的,而且會很痛苦。”
“七成還不夠嗎?”阿梨笑著道,“薛延,你怎么這么貪心。一年前我們還什么都沒有呢,但現在,我們有錢了,有希望了,還要有小娃娃了,我也能再聽得見了,已經足夠美好了。怎么可能所有的完美都給我們呢?能聽見一些就已經夠驚喜了,不能奢求太多了,真的,薛延,我已經太驚喜了。難受一點又有什么關系,挺一挺便就過去了,我真的很想再聽你叫一遍我的名字,你以前喚我的時候,一點都不溫柔。而且,我還要聽我的娃娃喚我娘親的。”
她托著腮,眼里含著暖暖的笑,聲音堅定,“薛延,我會一輩子都記得昨天的。”
看著她頰邊的那對梨渦,薛延本來亂糟糟的心也安定下來。他似是真的奢求太多了,關心則亂,他只想把最好的都給阿梨,哪怕差一點不好,他都難受。
阿梨看懂他的心思,上前抱了抱他的肩,溫聲道,“薛延,你已經足夠好了,你在我心中是最完美的,我也一定是你心中最好的那個,對不對?和我聽不聽得見沒有關系的,所以又為什么為這件事感到為難,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已。”
又過好久,薛延終于笑出來,用臉頰蹭了蹭她手心,悄聲道,“那若是以后你吃藥難受了,一定要與我說。”
阿梨點頭道,“你是我的相公呀,我哪里難受了,傷心了,不告訴你,又能告訴誰呢?如果我有不舒服了,不會瞞著你的,可你也不要嫌我煩。”
薛延說,“你是我妻子,就這么一個,我若是嫌你煩了,又能去喜歡誰,傻不傻啊。”
燭火溫柔,墻上的一對影子被拉的長長,溫馨如畫。
而阿梨真的能聽見聲音,是在八天之后。
連著下了幾日的雨,終于在那日早上放晴,卯時剛過,天還蒙蒙亮著,薛延抱著阿梨睡得踏實,呼吸綿長,而天地已經悄然變色,天下改姓易主。
在周軍圍住京城半月之后,燕朝天子不戰而降。兩軍訂立盟約,周軍應允不傷百姓、不毀古跡城池,一切照舊,而燕國皇帝退位,封為燕王,在京中做一個有名無實的閑官,了了度此一生。
世人皆說新帝昏庸無能,但無論他動機為何,是真的一心為民,還是恐慌將來的戰事,這都是他即位以來所做的最好的事了。
幾個身著青色鎧甲的士兵踏馬而來,為首的那個手中執著一封謄黃,那是由禮部謄寫的燕帝退位詔書,伴隨著一聲幾要沖破云霄的“報——!”
阿梨揉著眼睛坐起來,迷茫看向窗外,耳邊似乎還殘存著那一閃而過的聲音。
又呆坐一會,她眼睛忽的亮起,急匆匆推了推身旁人的肩膀,喚道,“薛延!”
第76章 章七十六
薛延迷迷糊糊將眼睛掀開一條縫兒, 還以為阿梨做噩夢了害怕, 順手摟著她的脖子往懷里一勾,拍拍背道,“不慌, 不慌, 睡罷。”
阿梨咬著唇,又推他兩下, “薛延, 剛才那個聲音,你聽見沒有?”
問出這話的時候, 阿梨是有些慌的,她怕剛才那道高斥只是她睡夢之中的幻想,若是一場空歡喜,便就太糟了。
薛延最開始時沒反應過來, 只“唔”了聲,說, “聽見了,誰那么煩,天還沒亮呢,就在外頭吵吵嚷嚷的,真是討厭。”
屋里黑蒙蒙的, 阿梨努力分辨他的唇形,終是認出了那句“聽見了”。她心松下來,隨之而來的便是狂喜, 見薛延轉了個身又要睡過去,情急之下,抱著他的手腕咬了口。
那力道不輕不重,薛延皺皺眉,終于清醒過來,坐起身。
他弓腰坐在那,腦袋低垂,抬手揉了揉眉角,阿梨也不說話,就那么看著他。
又過了會,薛延眉峰猛地一挑,急慌慌抬頭道,“你剛才說什么!”
耳邊悠悠回蕩著他的聲音,雖然極小,但是在阿梨耳中卻宛如天籟。她沉寂在安靜中實在太久,驀的接觸到外界響動,總覺得恍恍然不真實,卻又不自主紅了眼。
阿梨拽著薛延的袖子,晃了晃,哽咽道,“薛延,你再和我說說話,大聲點,我聽得到了。”
那一瞬間,薛延的手腳都是麻的,他舔了舔唇,嘴開開合合好半晌,緩緩叫了句,“梨崽。”
阿梨噗嗤一聲笑了,說,“能不能大聲些。”
薛延的手指在褲子上蹭來蹭去,扭捏道,“我怕若是我喊出來,不好聽,你嫌棄。”
阿梨探身親了親他唇角,彎眼道,“才不會,你怎樣都是好的,特別好。”
薛延被哄得飄飄欲仙,拉著阿梨的手,一開始只小聲喚,而后便就愈來愈大聲,最后幾乎是貼在她耳邊吼,“梨寶,你聽得見我說的話嗎!”
阿梨臉頰紅紅,掐了他腰一把,低低道,“你不要總是給我起亂七八糟的綽號。”
薛延似乎是愛上了這樣的交流方式,繼續吼,“我就要叫!”
阿梨笑出聲,肩膀顫顫,輕輕搡了他一下,無奈道,“你怎么越來越幼稚。”
薛延也笑,兩人盤著腿,相對而坐,外頭的光一點點亮起來,賣早點的老大娘攤子早就支起來,紅薯煮熟了,她也開始吆喝。薛延捏著阿梨的手指,玩得不厭其煩,一邊玩一邊笑,笑著笑著,眼眶卻濕了。
兩人相攜著下去的時候,所有人都已經起床了,正等著吃早飯。
胡魁文和韋掌柜重修于好,兩個老頭兒興致頗高,大早上出去走圈,高高興興溜達了一路,最后為了門口的紅薯該買哪根而吵了起來,還互相不搭理地在生悶氣。馮氏和胡夫人幾人坐在一起,喝著茶水聊天,不知說到了什么,挺高興地笑起來。
胡安和很勤快,早早起來,道草叢里抓了只蚱蜢回來,想要哄著韋翠娘玩。但蚱蜢不聽話,掙扎著斷了腿又跳到了韋翠娘的頭上,惹得雷霆大怒,胡安和正被滿屋子追著打。
阮言初和小結巴坐在門檻處迎著光讀書,你一句我一句,頗有些學堂的氣氛。
薛延和阿梨站在樓梯口,瞧著樓下這一幕,心里暖暖,覺得陽光都變得更好了些。
當知道阿梨能聽得見了的時候,整個屋子都安靜下來,馮氏不可置信地站起來,捂著唇哭出聲。阮言初和小結巴對視一眼,把書卷了卷塞到袖子里,而后噔噔噔地跑上樓去找馬神醫。
馬神醫本悠閑愜意地在看醫術,茶水悠悠冒著熱氣,他端起來剛想喝一口,門卻猛地被推開。隨后風一樣卷進兩個少年,一人拉著一條胳膊將他扯起來,又退后一步,恭恭敬敬給鞠了個深躬。
馬神醫半杯茶灑在前襟上,一臉茫然問,“干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