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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結巴有些羞澀,扭扭捏捏拽著衣角,小聲道,“哥,你和阿梨姐姐說說,雖然言初回來了,但也不要忘記我……”
薛延笑得更開,搡他肩膀一下,“吃的那點子飛醋。”
韋翠娘遣了幾個丫鬟去燒了兩大鍋水,又拿來胰子布巾等物,讓兩個少年都洗了個澡。折騰一晚上,誰都沒吃好東西,阿梨親自下廚煮了鍋雞蛋面,又做了點肉臊子,所有人圍在一起吃了頓。韋掌柜困得眼皮都睜不開,但聞著了香味便就走不動步了,非得吃完了才又回去睡。
人家一家姐弟團聚,正高興著,韋翠娘識趣,也不多打擾,將地方留給他們,自己回去睡了。胡安和對弟弟的身世極為感興趣,根本沒有要走的意思,韋翠娘說了幾遍他也沒聽懂,最后便就扯著耳朵給拽出去了。
出門的一路上,胡安和哎哎呀呀叫著疼,口中喚著,“輕點,輕點。”
“活該。”韋翠娘啐了他一口,“要你屁話那么多。”
胡安和嘀嘀咕咕,“……好姑娘都不罵人的。”
話沒說完,韋翠娘的手下力道又重了三分,胡安和連忙改口,“哎哎哎輕點,我錯了,你罵不罵人都是好姑娘,天仙下凡,這還不成嗎……”
兩人打打鬧鬧走遠,屋子里終于又安靜下來。
第66章 章六十六
阮言初簡明扼要將這半年來發生的事情都講了一遍。
半年前, 舅母生產, 果真是個兒子。原來的時候她對阮言初不錯,是因為他讀書好,她盼著阮言初以后能中個舉人, 光耀門楣, 讓她也跟著享福。但自從小兒子出生之后,舅母的心便就變了。
阮家畢竟是外姓人, 這是個外甥, 不是侄兒,到底隔了一層紙, 不夠親近。況且自從她將阿梨發賣掉以后,阮言初便就沒和她說過一句話,從來都是冷著一張臉,連個笑模樣都沒露出來過。孩子沒出生的時候她還能忍著, 但知道自己有了兒子,能傳宗接代了后, 舅母便就一天都忍不下去了。
阮言初書讀得好,而且瞧著輕輕松松,好像沒費多大精力,舅母便就想當然地以為,她的兒子也會這樣聰明, 以后會更加有出息。兒子是親兒子,外甥是別家的外甥,這樣兩相對比, 這個不冷不熱的外甥似乎也就沒什么用了。
阮家舅舅是個沒主見的,軟弱可欺,舅母又潑又混,再加上枕邊風一吹,舅舅便也松了口。
阮言初看著是個和氣的樣子,但骨子硬的很,沒等舅母發話,他便就主動離了家。舅母性狠,既然撕破臉,便就原形畢露,一文錢都不肯讓他帶走,阮言初什么也沒說,只帶走了母親留下的一對耳墜子。
耳墜子是桃花木做的,不值錢,舅母冷哼一聲,轉身進屋去了。
阮言初不知道阿梨在哪里,只聽說了當初的牙婆子是往北走的,便也一腔孤勇向北去了。他身無分文,給人做過工,寫過字,除了討飯,什么苦累都吃了,好不容易到了寧遠,最后還是落入了壞人手中。
后來的事便就沒什么好說的了,他最開始時候咬死了牙不肯松口,但那群人手段了得,威逼利誘,又一頓毒打之后,阮言初半躺在地上,想著這樣下去根本不是辦法,不如將計就計,便就順從了。
賣茶葉是他接到的第一個任務,他偷偷扯了半張紙,用炭筆寫下這里的位置,又摻了些發霉的茶葉,終于使得東窗事發,這些騙子陣腳大亂,阮言初也得以趁機逃出來。
后來遇到了小結巴,而后就到了這里,見著了阿梨。
辛酸苦辣半年多,但到了嘴里,便就只剩下輕描淡寫幾段話。
阿梨伏在薛延懷里,手里捏著剛剛阮言初遞給她的那對墜子,泣不成聲。
阮言初知道了她聽不見,又見她哭成這個樣子,心里疼得像是針在扎,他抿抿唇,有許多話想要與阿梨說,但到了最后,只匯成一句輕輕的,“姐,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阿梨哽咽看著他,拼命點頭道,“好。”
永定的官兵效率很高,那幾個騙子到底還是被抓住了,城門的戒嚴解除,他們沒再多留,吃了早飯后便就駕車回了隴縣。
到家時候已經第二天中午,薛延將胡安和攆回酒樓去,自己則帶著兩個少年將廂房重新拾掇了一番,里頭亂七八糟的雜物都運出去,又新起了張炕。
廂房不大,但收拾一番后也顯得寬敞明亮了,阿梨和馮氏到街上買了幾件新衣裳,還有些臉盆面巾等雜物,規規整整擺到墻角,瞧著極有生活氣息。
炕是新砌的,一時半會還沒法住人,薛延便就讓阮言初與他擠一擠,阿梨去和馮氏住,湊合著過幾天。
連著累了兩日,一家子都累壞了,早早睡下。
雙喜臨門,第二天的時候,胡安和又從衙門帶來了個好消息。
侯才良以往的貪污受賄之事敗露,被押解進京,雖罪不至死,但后半輩子怕是見不著牢外的太陽了。
付祿遠已經半癱在床上,哪里也去不了了,朝廷念他是幾十年的老官員,雖鑄成大錯,但也沒做過什么殺人放火的大惡事,便網開一面,只除了官職,再收了他幾乎全部的錢財的房子,免了牢獄之災。
付祿遠一共十一房小妾,平日里三進三出的大宅子住起來都擠得發慌,現在房子沒了,幾十口人住在一處小偏房里,大夫人倒是還能單獨住一間,剩下十個妾室便就期期艾艾地住了個大通鋪。
炕就那么長,又冷又硬,女人們半夜里連翻身都難,日子過得苦不堪言。再加上付家已經家財散盡,幾個兒子也都沒什么本事,翻身再無可能。付祿遠糟老頭子一個,嘴歪眼斜連句話都說不利索,女人們大多還年輕漂亮著,怎么肯受這樣的委屈,尋了個夜黑風高的晚上,卷了剩下的所有珠寶首飾,偷偷跑了。
短短幾日之間,原本在隴縣名噪一時的付家便就徹底塌了。
剩下八個敗家得各有千秋的兒子,一個成日里只會哭天抹淚的老婦人,還有個半死不活的付祿遠。
百姓在茶余飯后又有了談資。
胡安和往地上呸了口,惡狠狠道,“人在做天在看,因果輪回自有報應。”
薛延沒他那么義憤填膺,翹著腳窩在凳子里頭懶洋洋地翻翻賬本,又掀了眼皮看了看旁邊縫衣裳的阿梨。
那意思很明顯,“要不要做點好吃的慶祝一下?”
阿梨察覺到他的視線,咬斷線頭,彎唇笑了,“晚上吃四色丸子湯,再烙些南瓜糯米餅,好不好?”
薛延心滿意足,頷首道,“好。”
話音落,屋子便就靜下來,夫妻這么久,一顰一笑都能猜出對方的意思,默契早就已經融入骨子里了,許多事情無需多言。阿梨換了根顏色的線,繼續縫衣裳,薛延也垂下頭,慢條斯理地看賬本。
只有阿黃像是個大爺一樣靠在墻角,露出長著細白絨毛的胖肚子,盯著不發一言的胡安和瞧。
過了半晌,薛延也發現他的不對勁了,平日里嘮嘮叨叨像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弱不禁風連桶水都拎不起來但瞧著有吃的能蹦到房梁上去的胡安和,竟然沉默了這么久。
薛延舔了舔手指,賞過去一個眼角,問,“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