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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販眉開眼笑,大喝了聲,“好!這位公子有眼光,有膽識!餛飩餡餅餃子好吃,高山流水知音難覓,看在這份緣分上,我將零頭給你抹去,就算你十兩銀子!”
此話一出,原本觀望著的人也都騷動起來,爭先恐后地往上遞錢。有的出門沒帶那么多銀子,趕緊往家跑去取錢,生怕錯過了這等美事。不到兩刻鐘功夫,小販就已經賣出去了十幾把梳子,原本過得緊巴巴連件新衣裳都不舍得買的老百姓,被這么一忽悠,將家底都掏出來了,就為了買這個傳家寶。
薛延抱著阿梨站在一邊,險些被一個急匆匆往家跑的婦人給撞到,他往后退了步,望著堆滿笑容的小販,磨了磨下唇。他本想阻止,但阿梨在身邊,他不敢離開,也沒法確定這里到底有多少小販的人,只能忍下。
又過一會,人群全都散去,小販面前的攤子也幾乎空了,薛延剛想走過去,就瞧見個男人鬼鬼祟祟地從拐角出來,沖小販伸了伸手。薛延認出來,這是最開始那個帶頭喊了一嗓子要買梳子的人。
小販取了些碎銀子出來交到他手心,又笑著拍了拍他肩膀道,“王兄,今日可多虧了你?!?
那人也笑,掂了掂手里的銀子道,“客氣什么,若是下次還有這樣好事,可別忘了兄弟我?!?
兩人相視一笑,拱手一揖,互相道了別。
看到這,阿梨也終于明白過來,這就是個局,這個買梳子的男人是個線人,俗稱就是個托兒。
短短半柱香內,又來了五六個人,俱都是拿了銀子就走,全都是小販請來的托兒。
小販賺得盆滿缽滿,正準備收拾東西要走了,眼前忽然擋下一片陰影,他抬眼,瞧見薛延的臉,愣了瞬,隨后有些不耐煩道,“怎么又是你?!?
他見識過薛延的眼力,連裝都懶得了,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薛延沒說話,拿了他的梳子到手里瞧了瞧,撩了眼皮看他。
小販有些心虛,但仍舊挺直了腰板,問,“藍田玉,有問題嗎?”
薛延將梳子扔回到地上,冷聲道,“拿著邊角余料賣給人家,還要人做傳家寶,你倒是真的說的出口,也不怕被官府抓起來,將你充軍。”
小販笑起來,問,“為什么抓我,我騙人了嗎?”
沒等薛延說話,他又道,“我說這不是邊角料了嗎,我只說這是藍田玉。對,我是說這是上品了,但邊角料也分三六九等,這是上等的邊角料,不行嗎?那些人看不出來,還要怪我?我賣東西不賺錢,我是個大善人嗎?!?
薛延被氣笑,看著他道,“賺著黑心錢,說著黑心話,晚上睡得踏實嗎?!?
小販拱了拱手,“承蒙掛念,我蓋著蠶絲鴨絨被,踏實得很。”
薛延看著他的臉,忽然道,“你不是一個人吧?”
沒頭沒尾一句話,小販聽見,卻猛地僵了下,扯扯嘴角問,“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薛延含笑看著他,“你背后,給你供貨的那些,不是一個人吧?”
第63章 章六十三
和小販說完那句后, 薛延也沒等回答, 便就牽著阿梨回家了。
他本就不是愛管閑事的人,這事他也管不了,第二日與胡安和說了聲, 要他回去提醒胡魁文多加探查, 便就沒再多想了。這種騙局自古有之,以往在京城也出現過, 不過當時的人倒賣的是前朝大家的假造字畫, 是個專門從事這個行當的團伙,其中有人負責字畫模仿, 有人負責印章仿制,還有人扮演前朝文人的重孫玄孫,誘人上鉤。
分工明確,各司其職, 令人咂舌。
年節一晃而過,轉眼便就過了破五, 街上商鋪也都再次開張,爆竹的紅紙仍舊滿街都是,年味卻散了很多。胡魁文聽說此事后頗為重視,與鄰近的幾個縣城都通了氣,但那個賣假貨騙人的小販沒再出現過, 也沒見還有其余人做這樣的買賣。
正月十四的時候,韋翠娘派人來酒樓尋阿梨,邀請她和馮氏到永定小聚。
韋家是大商戶, 人脈關系錯綜復雜,對普通人來說,過年就是圖個樂呵喜慶,但對于韋掌柜這樣的精明商人,過年則成了走動關系的好時機。從除夕夜前幾天開始,韋翠娘便就跟著韋掌柜到處周旋送禮,請人吃飯,半個月下來,臉都笑僵了,現在好不容易消停下來,便就想念起阿梨,念著要和她一起說說話,逛逛街。
永定是個大縣,比隴縣要熱鬧許多,上元節那日晚上有燈會,據說還有舞龍舞獅,搭了戲班子唱戲。
阿梨自然是欣然應允的,薛延不放心她和馮氏單獨出行,便也陪著一同去了。胡安和知道此事也坐不住了,賴皮賴臉非要跟著一起,但他自己又不好意思,還生拉硬拽扯上了小結巴。
這下好了,本來是閨中密友之間的小聚,被兩個男人一瞎弄,成了浩浩蕩蕩的一行人。
韋翠娘見著的時候,表情無奈至極,話都說不出來了。
韋家在永定的住處是個二進二出的大宅子,地界算不得多大,但只有父女兩個主人住,顯得極為寬敞。阿梨到的時候還不到午時,韋翠娘卻已經將吃食都準備好了,都是些精致的小點心,桂花糕、棠梨酥、拔絲芋頭,還有一小壺溫好了的甜梅酒。都是好吃的。
若這是在薛家,胡安和早就伸手了,但今個卻矜持得過分,就坐在一邊凳子上,老老實實的,眼都不亂瞟。
馮氏覺著奇怪,蹙蹙眉,輕聲問了句,“小胡這是生病了?”
韋翠娘本拉著阿梨的手說悄悄話,聽著這話,下意識偏頭看過去。
從進門開始就沒人搭理過他,胡安和本來蔫噠噠的,被韋翠娘眼神這一掃,又活過來,中氣十足道,“阿嬤,我沒事,我特別好?!?
馮氏還是有些不放心,仔細看了看他臉色,又道,“剛剛在馬車上不還興高采烈的,怎么現在卻不說話了?”
胡安和有些尷尬,拳頭抵著下唇,聲音悶悶的,“我沒有?!?
小結巴本就和韋翠娘不太熟,還被她兇過一次,這次來的不情不愿,早就對胡安和心生怨念,小聲嘀咕著,“怎么沒有,二掌柜的一路上嘴巴就沒停過,叭叭叭可會講了,高興的和個什么似的。不是還特意去鳳德軒買了個簪子嗎,寶貝得碰都不讓人碰,藏哪里去了?”
說完,小結巴手還到他胸前摸了摸,“二掌柜你不會給弄丟了吧?”
“丟什么丟!”胡安和惱羞成怒,一巴掌把他的手拍下來,“我教你說話不打結,不是讓你現在到處與我作對的?!?
小結巴委屈看著他,眼睛眨了眨,閉嘴了。
薛延樂得在一旁看戲,抱著個笸籮嗑瓜子,也沒有要出聲說句話的意思。
韋翠娘一直盯著胡安和瞧,胡安和本來還神態自若的,但被這樣看著,臉越來越紅,手腳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阿梨吃了一小塊桂花糕,本來沒注意他們在說什么,但現在瞧著胡安和那副羞答答的樣子,也愣了瞬,關切問道,“你病了嗎,要不要歇一歇?”
屋里所有人都在看他,候在一邊的兩個丫鬟竊竊私語,不時瞟他一眼,還偷偷笑一下。胡安和咽了口唾沫,覺得若是他現在不認下這個病,今日怕就是沒法收場了,思及此,他舔舔唇,“嗯”了聲,“我是有些冷,好像有些燒起來了?!?
韋翠娘忽而笑了,指著他的衣裳道,“濕了那么一大片,不冷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