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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延搖頭,攏了攏她衣襟,拉著阿梨站起來,道,“走吧。”
他一路側著身,外衣敞開,把阿梨摟在懷里,腳步匆匆。那群人氣氛僵滯,根本沒注意到這邊,隨意掃了眼便就沒理會了。
踏出門口,夜里涼風混雜著河水里的土腥味吹了一臉,薛延定下的客棧就在相鄰的那個巷子,幾步路而已,并不遠。在拐去另一個方向時,薛延回頭看了眼,記住了陳老五的臉。
奔波許久,阿梨早覺著累了,洗過澡后終于覺得身上松快些,坐到床沿上用帕子絞頭發。她穿一件月白色褻衣,料子已經有些舊了,但干凈整潔,歪著頭做的認真。
燭火微微閃動,她很安靜地坐在那里,無需其他動作,便就讓人覺得時光靜好。
薛延倚在凳子里想事情,忽而抬眼對上她眸子,阿梨沖他淺淺彎唇笑了下,薛延心頭一跳,便就再找不回原來思緒了。他掐著腰站起來,又站在原地看了會,忍不住走過來接過她手上帕子,道,“我幫你。”
他一站過來,大半的光都被擋住了,阿梨揚起下巴,只看得到他胸口敞開的衣襟。
“你輕些。”阿梨順從將帕子遞過去,溫溫地笑,“可不要弄痛我。”
薛延咧嘴,說,“怎么會。”
薛延動作很輕柔,耐心細致地,一點點地絞。阿梨的頭發長且軟,薛延指尖碰到,恍然覺得自己像是在摸一只絨絨的貓兒,她沒用什么特別的東西沐浴,也沒擦香,但就是存著股淡淡的香味,輕輕柔柔的,卻又無法忽略,聞著便就覺得舒服。一如她帶給人的感覺。
薛延垂眼,看著阿梨扇動的長睫,忍不住彎腰下去,輕輕啄了口她眼角位置。
阿梨驚訝,后又羞澀笑起來,頰邊暈一抹紅。
她鼓鼓嘴,嗔怪道,“你做什么呀?”說完,又從薛延手里拿了帕子,“不給你弄了。”
薛延低笑,他蹲下來攬住阿梨的肩,和她額頭相抵,呼吸交融。
阿梨咬著唇,溫順坐在那里,任由他抱著。
過了會,薛延拉過她的手,與她寫,“我出去一會,你先睡罷。”
阿梨看著他,疑惑問,“這樣晚了,你要做什么去?”
薛延寫,“路過見著家當鋪,招臨時賬房。”
兩人來時是一起的,走過的路也都一樣,阿梨沒見著哪里有當鋪。但她也只當是自己看漏了眼,半點沒對薛延多心,笑出對梨渦,說,“你還會算賬吶。”
薛延挑眉,那表情帶些得意,像是說“我算得可好著。”
阿梨點頭答應,下意識拉著他腕子搖了搖,說,“那你可要早些回來。”
薛延捏捏她耳垂,道,“你放心。”
兩刻鐘過后,薛延安頓好阿梨,又終于找到了他想要來的地方。夜色已深,但那扇門后仍舊人聲鼎沸,叫嚷喧鬧,他抬頭看向那塊歪斜而陳舊的木匾,上面寫著
——永利坊。
第28章 章二十八
薛延皺皺眉, 拳頭在身側緊了緊, 最后還是踏進去。
賭坊里光線昏暗,所有東西都像是蒙了層塵,看著污濁不堪。賬臺歪歪斜斜擺在墻角位置, 上面蹲著碩大一只金蟾蜍, 眼睛是用祖母綠綴著的,腳下擁著簇簇銅板, 但看起來半分貴氣沒有, 反而顯得庸俗不堪。
幾個伙計和賬房靠在一起,一邊聊一邊吃鹽水花生, 花生殼子扔了滿地都是。有人看見薛延,眼里閃過絲錯愕,歪了頭和旁邊人又說了幾句話,才出來招呼, 說,“公子面生啊?”
薛延“嗯”了聲, 道,“我是外地人,晚上無趣,來尋個樂子。”
伙計打量他一番,笑了, 他拍掉手上的碎渣,又道,“公子想玩點什么?”
薛延假裝猶疑一下, 問,“你這里都能玩什么?”
伙計往后靠在賬臺上,手指有一些沒一下地戳著蟾蜍大張的嘴,懶洋洋答,“能玩的可多了,樗蒲,牌九,麻將,色子,你會玩哪個?”
薛延又問,“哪個贏錢多些?”他說著話,身子微微側了些,視線搜尋那邊正玩的熱火朝天的人群,但快速掃了遍,卻沒見著哪里有陳老五。薛延瞇了瞇眼,心里一緊。
伙計有些不耐煩,又覺得好笑,說,“看你本事咯,一夜成窮光蛋的不少,一夜暴富的也不是沒有。”他舔了舔唇,問薛延,“你帶了多少錢來?”
薛延答,“五十文。”
伙計真的噗嗤一聲笑出來,回頭和另幾人又重復了遍,“聽著沒?五十文。”賭場里的人認生,本還對薛延心存忌憚,但現在看著他這一身窮酸氣,還一腦子美夢,也就都放松了警惕,只擺擺手道,“五十文你怕什么,隨便玩去唄,一樓牌九麻將,二樓色子樗蒲,小賭場莊家自定,其余自己找地方。”說完,他也懶得理,轉身走了。
薛延低聲道了句謝,而后垂著腦袋往樓梯口走。木質樓梯斑駁破舊,踩上去吱呀呀的響,還沒到拐角都聽見樓上扯著嗓子叫大小的聲音,薛延掀了眼皮往上瞟,隱約能聽見那幾個伙計互相推搡笑著說,“現在這年頭,什么貓貓狗狗都想來賭場碰運氣,想一夜暴富,你倒是有那個富貴命嗎?”
他沒管,只顧著往樓上走,想找找陳老五在不在,但剛踏上拐角,便就聽到身后一聲帶些尖利的召喚,“喲,這不五哥嗎?許久不見,近來可好啊。”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停下手中東西,扭著脖子往門口看。薛延眼神微動,也看過去。
陳老五還穿著那身青白布衫,領口大敞,叉著腰,剛才招呼薛延的那個伙計又走上去,拱拱手道,“五爺。”
這聲爺叫的聽不出幾分尊敬,反倒帶著七分嘲諷,三分幸災樂禍。
陳老五哼笑一聲,道,“怎么著,我回來了,你挺不高興?”
伙計笑道,“哪啊,五爺,您可是我們永利坊的貴客。”他那個“貴”字咬得極重,又說,“沒有您,我們得少賺幾十兩銀子啊,就是沒想到,陳員外都被您給氣死了,您還敢來玩。”
聞言,陳老五面色稍變,但想到什么,隨即又咧嘴笑開,低低威脅道,“那你們今個便就瞧好吧。”
哄堂大笑聲中,陳老五一甩衣擺,輕車熟路地往樓上奔。薛延側身讓路,兩人擦肩而過時,那股濃重的酒騷氣熏得薛延擰了擰眉,他摸了把鼻子,緊跟上去。
陳老五一局色子輸得家破人亡,整個少梁都知曉,現在見他又回來,俱都訝然。陳老五不管那些,他現在興奮得心尖鼓脹,眼里都冒著紅光,徑直找了張剛散場的桌子,喊道,“賭色子,大的贏,誰來?”
下一瞬,有個穿著長袍絲褂、少爺模樣的人站出來,道,“我來!”
此話一出,賭徒們紛紛響應,沒過幾個喘息功夫,桌上便就堆滿了籌碼,但無一例外,俱是賭陳老五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