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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愁強撐著坐起身,水滴聲戛然而止了,她抬手想要抹去額頭的冷汗,卻抹得臉上一陣咸腥的濕。
借著并不光亮的月光,莫愁看見,自己腕子上的傷口比先前更大了,竟然還在汩汩地冒著鮮血!
莫愁突然感覺一陣頭皮發(fā)麻,登時警醒了不少。難怪幻境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她不要再睡下去了。
她艱難起身,也顧不得疼得如同被勺子刮的腦仁,匆匆下床,想要探個究竟。
就在腳落地的一剎那,莫愁感覺好似踩進了水坑一般,低頭仔細一看,一個碩大的木盆里,幾乎裝滿了黏膩的液體。
莫愁差點驚叫出聲來,是血,是她的血!
有人把她試圖把她迷暈,想把她的血放凈!
莫愁飛快地環(huán)視了一下四周,調動起全身的力氣撲滅了正燃燒著的熏香。果斷地從衣角處撕裂一塊布,纏在了傷口處。
她坐在窗前,大口呼吸著,不多時,莫愁感覺冷冽的空氣像刀片一樣劃著她的肺腔,雖然疼,但醒神。慢慢地她的頭腦也清醒了起來,也不再天旋地轉。
原來,她頭暈并不僅僅是因為失血過多,更大的問題出在這熏香上。
莫愁不知道這來路不明的書生究竟意欲何為,她如今孤身犯險,也不想探究過多,只一心想著能逃離險境便好。
她感覺腳下不再發(fā)飄,便起身向屋外走去。
一股無形卻巨大的力量將莫愁堪堪彈了回去,莫愁一個趔趄跌坐在地。
有結界。
莫愁只得從長計議,她積蓄起周身的靈力,于掌心點一盞并不明亮的靈火,一燈如豆,照徹這低矮的土房。
及至此時,莫愁才看清這屋里的陳設。里墻上有一堵虛掩的門,莫愁左右思量,覺得畏首畏尾無異于原地等死,走得想辦法出去,于是抽出匕首,小心翼翼地推開這扇暗門。
一座巨大的神龕赫然立于墻后。
神龕之內供奉著一座高約過丈的神像,這神像髦身朱發(fā),人身蛇尾,鐵臂虬筋。
莫愁一抬頭,正與神像圓睜的雙目對上,那傳神的眸子仿若活了一般,一瞬間,莫愁感覺神像蛇尾上的鱗片都閃著寒光,那一身的肌肉仿佛在顫動。
莫愁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壓迫感壓得她喘不上起來。她連連后退,半晌,甩了甩腦袋,再看向前去,卻是一尊莊嚴但普通的神像。
絲毫沒有活過來的意思。
難道……是幻覺?
莫愁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神像,按理說,如此高大的神像,一般不會再設神龕了。而且這神龕的尺寸也頗為怪異,好像留了一個位置一般,顯得空落落的。
這供奉的是誰呢?莫愁仔仔細細地思索著,從《山海經(jīng)》到《淮南子》,又到《南華經(jīng)》,莫愁突然一拍大腿,這不正是怒觸不周山,撞折天柱,而后天傾西北,致使日月東升西落的水神共工嘛!
莫愁不清楚上古傳說究竟有幾分真實可信,但她一直對于上古神明懷著一份樸素的崇敬之情。在那個混沌初開的年代,人類刀耕火種,艱難求生,哪怕是生而具有神格的上古神明,也不會如今日飛升的仙人一般逍遙自在。
然而正是這些生而具有天地血脈的上古神明,天生地懷有著來自皇天后土的悲憫與情懷,慷慨無私地庇佑著天下蒼生。
作山河日月的盤古大神,補天之漏的女媧娘娘,嘗遍百草的神農氏,引渠之水的大禹……莫愁雖未親眼見證那風起云涌的年代,但她所歷千年,也知道人類一步一步的走到今天,總是前人栽樹,后人方有余蔭。
上古神明之隕落,不免讓人唏噓。后人無從得知那崢嶸歲月里究竟發(fā)生了什么,可無論如何,對神明的敬仰不應該被用來當做邪教斂財害命的手段!
莫愁看著莊嚴肅穆的共工雕像,昂然抬頭,凜然地直視著那雙圓睜怒目,問道,“水神若有知,是否當斷了這水正的邪根!”
月光影影綽綽地映在神像之上,漆黑的夜晚沉寂得如同死亡一般,絲毫沒有聲息。恰在此時,神像身后突然鉆出了一條小蛇,探頭探腦地望向莫愁。
莫愁渾身是血,那畜生嗅覺異常靈敏,慌忙逃竄間尾巴甩到了一塊不大不小的石子上,直愣愣地崩飛在神龕側壁。
突然,莫愁感覺腳下開始輕微的晃動,浮塵四起,半晌,聽見一陣吱呀呀的機關扭動的聲音。
共工神像旁邊的空位處,突然出現(xiàn)一個頗為寬闊的洞口,莫愁湊上前去看,是深不見底的暗道。
莫愁抬頭望向共工,是你,在幫我么?
莫愁手執(zhí)靈火,向這暗道里邁進。無論這底下是逃得生天的出口,還是凄慘無比的無間地獄,莫愁都不能辜負了這小蛇送來的巧合因緣,也該走上這一遭。
越往下走,越感覺刺骨的寒意。
莫愁感覺這種寒冷是那么熟悉,幽靜,寂寥,甚至……帶著死亡的氣息。
莫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直到感覺冷氣如同刀片一般割著寸寸血肉,莫愁才踩到了暗道的底端。
靈火的光暈驟然照亮了這逼仄封閉的空間,上下四方的冰鏡同時反射著這星星之火,瞬間暈染開一片溫暖光亮的橘色。
莫愁不禁暗嘆,又是個冰洞,而且比裘家的冰洞大上幾十倍不止!
冰洞里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列列冰棺,莫愁粗略數(shù)了數(shù),竟然正好是一百口棺材!
冰棺都沒有蓋子,莫愁順著右手邊挨個看起冰棺里存放的尸體,甫一著眼,只覺得有些眼熟,卻又辨不真切。她無意糾纏,繼續(xù)向前走去,又是一股子熟悉之感。
莫愁慢慢往前走,慢慢看著這一具具高矮胖瘦各異的女尸,每一具尸體都保存完好,仿若只是睡著了一般。
突然,一張猙獰恐怖,滿目潰爛和疤痕的臉觸目驚心地出現(xiàn)在莫愁面前!這具尸體周身披銀飾,頭戴巨大的銀冠,著過膝的短裙,露著小腿和腳踝。一身蠟染藍布,繡著花團錦簇的圖案。
這是苗人的服飾。而這個人,不是別人,就是莫愁有記憶以來的第一世,那個被父親毀了容的苗人巫師!
莫愁差點被驚得坐在地上,慌亂之間,手中靈火都熄滅了。莫愁喘息了半晌,重新凝聚起周身的氣力,仔仔細細地挨個打量了每一具尸體,每一張臉。
這里躺著的每一個人,都是莫愁的前世!
所有冰棺的盡頭,還有兩口是空洞洞的。莫愁不禁感覺一陣惡寒,周身的汗毛立都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