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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愁從懷里掏出一沓符咒,輕輕地磕了一磕手掌心,強忍著劇痛,在嘴角一抹狂狷不羈的笑意,“小姑奶奶活了這么久,什么時候該死,你可說了不算!”
說罷,又回過頭看了一眼嚴陣以待的謝清明,頗為贊許地笑道,“跟耗子似的東躲西藏了一晚上了,咱哥倆,也該展展拳腳了。”
一晚上詭異的境遇都不足以讓謝清明如此膽寒,可就在與莫愁目光交接的一瞬間,他恍惚看見,走火入魔的邪神,又回來了。
果不其然,一股熱浪霎時間翻滾而來,鄉親們四竄著,腿腳利落的率先躲進了房子里,緊閉門窗,不讓一絲光線投進去。腿瘸身殘的,只能踉蹌著,三步一摔跤地匍匐著,一時間慘叫貫徹天際,放眼望去,哀鴻遍野。
莫愁雙手掐手印,紅蓮如日中天,對鄉親的哭喊與謝清明的召喚充耳不聞,她兀自欣賞著漆黑天際之間妖媚的血色,怒火如同源源不斷的給養,滋潤著這朵鬼魅的花,姹紫嫣紅地開放著。
鎮墓獸長尾一掃,掀起飛沙走石,氣吞山河地向莫愁席卷而來。巨大的石塊被烈火灼燒著,融化成細碎的沙礫,被風一刮,迷得謝清明睜不開眼睛。
他看不到的,是翁仲與鎮墓獸,同樣也睜不開眼睛。
莫愁笑了,起初只是邪魅的,輕飄飄的,幾不可聞的笑著。
隨著烈火燒得更加耀眼,黢黑的黑夜中炸出了滿目的火樹銀花,廣闊的天地間仿佛游龍翻舞。莫愁的笑開始愈發放肆,愈發猙獰,愈發瘆人。
這笑里不知道夾雜了多少隱忍,多少痛苦,多少掙扎,多少不屑……
翁仲君都不免詫異,這單薄的身軀到底蘊藏了多少常人無法理解的能量,又承載了多少常人無法體會的五味雜陳。
道路兩旁的枯樹都開始冒起濃煙,民宅的土墻都開始發紅,謝清明感覺自己被扔進油鍋里炸了一遍似的,五臟六腑都熟透了。
鎮墓獸也失去了原有的威嚴,不再虎嘯山林般地嘶吼了,竟撲閃起巨大的翅膀,妄圖給自己滾燙的身體降溫。
奈何越撲閃,火勢越烈。
莫愁更為不屑了,從牙縫間擠出一抹輕蔑而戲謔的笑意,“喲,方才威風八面的,不是你了么?”
翁仲君一揮手,漫天的雪花化作片片細刀子向莫愁俯沖而來,他再次怒喝道,“何方妖孽,竟不顧同村情誼,要燒死你這些父老鄉親么?”
莫愁絲毫不為所動,困住我們不讓走的是你,空口白牙侮辱人的是你,逼我動手的是你,拿鄉親們要挾我的還是你!
天地生死且不能奈我何,憑什么事事都要聽你的!
突然,莫愁感覺眼前一黑,周天的煞氣突然間消失不見了,瓷白的小臉一臉茫然,還來不及多思量,她便一頭倒了下去,人事不省了。
一個有力的臂彎牢牢地托住了她嬌弱的身體,輕輕把她放在地上,還不忘揉一揉她后脖頸處被他掐過的嫩肉。
毀天滅地的莫愁,竟然被謝清明給偷襲了。
第61章 石破
紙錢被烈焰燃燼大半, 月下狂風急驟, 雪勢卻稀疏起來。
翻了天覆了地的村莊轉瞬間又歸為寧靜, 只留下斷壁殘垣和一片狼藉,慘痛地訴說著, 方才發生的劫難。
謝清明被一波又一波的攻勢打擊著, 呼號的朔風吹斷了他束發的帶子, 一頭烏黑濃密的長發垂腰而下,發梢隨著風勢飄逸翻飛, 半隱半現地攏著那果毅的容顏。
月光下, 顯得愈硬朗峻峭, 同時也顯得愈發冷冽倨傲。
可惜莫愁昏迷了, 看不見這眉目如畫的絕美瞬間。
謝清明身量頎長,骨骼甚是魁偉剛毅, 可與一丈三尺的翁仲君比起來, 依然存在著巨大的身高劣勢。
但顯然,他不在乎。
不同于莫愁入魔時候的兇戾與暴虐, 他慢慢站起身,心緒平和地與翁仲對視著,眸子里看不出一絲侵略性,可又俯仰之間透露著一股錚錚然的傲氣, 不由得讓翁仲心里為之一顫。
這一男一女, 肉體凡胎,怎的都能給人如此大的壓迫感?
謝清明冷靜地低聲道,“如你所愿, 不傷及無辜。她累了,我,來和你打。”
鎮墓獸沒有人的七情六欲,方才在莫愁那里吃了癟,正拗著一肚子的怒火無處宣泄,見謝清明手持利刃,滿目寒光,不等翁仲君開口,張牙舞爪地就向謝清明撲了過來。
謝清明騰空而起,暫避鋒芒,果然,那巨獸一個巴掌拍下來,整個天地都為之震顫。如若這四周是中規中矩的深山老林,此時定時鳥鳴獸嘶四起,可除了屋塌石頹的斷裂聲,沒有激起一絲活物的聲音。
莫愁所猜果然不虛,這就是個封閉的大墓,周遭的連綿山景,都是假的。
巨獸被虛晃一槍,甚是惱火,咆哮著橫掃了巨龍般的尾巴,橫沖直撞地向謝清明砸去,謝清明連連退了數步,險些被尾巴尖劃到。
巨大的氣息卷起他濃密的長發,如同卷起巨浪的海潮。
肉體凡胎的身軀在巨獸面前,無異于參天古樹之上的蚍蜉,謝清明不可能與之正面交鋒。
但天下之事,尺有所短寸有所長,身量小也不見得盡是劣勢,謝清明趁著巨獸緩慢轉身的空當,從其背后發力,孤注一擲地將周身氣力調節至腕處,劍鋒所指,如翻滾之江河,巨浪滔天,裹挾著驚濤拍岸的氣勢,直擊巨獸的后脊梁。
金石相激蕩的聲響震耳欲聾,一股巨大的后坐力讓謝清明感覺腕骨都要被生生震碎了。
他沒有等到鐵器撕破肉體的裂帛之聲,也沒有等到血濺滿身的黏膩滾燙,實打實的震撼讓他恍然間想起,即便這巨獸身手敏捷,但本體卻是花崗巖!
虎紋的脊背上被悍然鑿出了一個坑,可同時,謝清明傷敵一千,也堪堪自損八百。他感覺自己周身的骨骼都被震出裂縫了,五臟六腑翻騰著,粉身碎骨的感覺,大抵就是如此吧。
謝清明周身戰栗,卻不敢有一絲松懈,他一面咬緊牙關攀援在巨獸后背上,一面思考著如何撼動這近乎無懈可擊的敵人。
這條路是他選的,他原可以任由莫愁毀天滅地,原可以眼見著整座大墓共沉淪,可他選擇了用自己的血肉之軀一力承擔,他就不能在莫愁再次醒過來的時候,留下亂七八糟的爛攤子!
及至此時,那日冰火兩重天的夢中之聲再次由心底傳至耳畔,“覺醒吧,好自為之。”
夢境之中灼熱的烈火與翻騰的海潮一股腦地化為綿延不絕的靈力注入謝清明的四肢百骸,天地之魂,潮汐之力,轉瞬間充盈著謝清明那倔強不羈的靈魂。
天地萬物,我不為主宰,更待何人呢?
謝清明一躍而起,正立在巨獸前方,眼見著對方暴虐的,兇殘的,近乎發狂的神情,形成了一道鮮明的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