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燚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謝清明用盡了吃奶的力氣,狼狽不堪地攀上木船。巨浪依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地翻飛著,驚濤拍岸,氣勢如虹地壓來。謝清明跌坐在船上,小船卻安安穩穩地托住了他,船的周身被一層薄薄的水結界籠罩著。
方寸天地里,怒浪翻滾過,一縷未沾濕。
謝清明頹然瑟縮在這木船之上,他不知此間為何地,不知道此時為何時,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憑空出現在這里。他無端經歷了灼人心肺的滾燙,又深刻體味了刺入骨髓的陰寒。還有那切入體膚的疼痛,酸澀,惡心……
肉體所能經歷的所有痛苦,在這慌亂而狼狽的時刻,體會得淋漓盡致。
“為什么天地間諸事,都偏偏要如你所愿呢?”
肅穆而嚴正的聲音,鏘鏘然透過濃云暴雨和萬重鬼魅,仿若由萬水千山外傳來。
每一個字都那么鏗鏘有力,每一個字都那么擲地有聲。
謝清明踉蹌著站起身,周身的疼痛讓他不得不弓著背,“你是誰?這是哪?”
“想問我是誰?你想問問你自己,你是誰?”
一葉扁舟依然在風雨間飄搖著,謝清明沒有任何可以支撐他的東西,但一抹不合時宜的孤傲卻蒸騰在他年輕的心緒里。
他在想,若有一把劍,即便不能和這蒼茫天地斗上一斗,也可以撐著他,挺直腰板,矗立著。
濃重的黑霧里寒光一閃,一道凌厲的光影劃破萬古長空,刺穿無盡黑夜,飛流直下,勢如破竹地向木船俯沖而來。
不偏不倚,直愣愣地插在謝清明的腳邊。
劍氣蕭颯,寒光幽朔,罡風翩翩然卷起謝清明的衣角和發梢,映照起一副慷慨悲歌的凜然。
謝清明執劍而立,孤身一人對峙著萬千鬼影與驚濤駭浪,他劍指蒼穹,孤傲且悲壯地挑戰著這個冥冥之中,連面都不肯露的敵人。
“我再問你一遍,你是誰?這是哪?”
“你要被火焚盡了,我給你水……你要被水吞沒了,我給你舟……你要一把劍撐著,我給你寶劍……你要什么我都給你了,你卻要和我斗?”
這邏輯,看似說得通。如若此時此刻,立于船頭的人,但凡是個秉性稍稍愚訥的,興許真的會生出些許愧疚來。
可愚訥與醇直本就不可同日而語,這論調,在謝清明這里行不通。
謝清明依然咬緊牙關矗立著,劍鋒所指,是蒼莽天際。于宇宙洪荒而言,他一個人,伴著被施舍來的一劍一舟,渺茫得如同螻蟻,可他依然一腔孤勇地與這天地角逐著。
不夾雜悲歡,不隱匿膽怯,昭昭然面對著敵我實力的懸殊,卻依然不愿意隨波逐流。
這,才是謝清明。
“我為什么要感謝你賜予的僥幸?那我又當如何面對你帶給我的風雨?”
電光火石之間,謝清明腕上發力,于虛空之間劃出一道凌厲的鋒芒,劍氣凜冽地裹挾起罡風,轉瞬間斬碎了晶瑩剔透的水結界。
狂風驟雨又一次撲面而來,謝清明知道,偏安一隅的港灣也終將是他無盡的牢籠,倘若真有一死,也該是戰到失去最后一絲氣力而死。
目力所及之處,鬼影與黑云交織,海水共天幕一色,謝清明冷靜地睨著那一絲殘存的天光,平靜地道,“縱你是宇宙的主宰,我想要的,也輪不到你來施舍!”
說罷,謝清明縱身一躍,義無反顧地跳入海中,他手中的利刃泛起寒光,殺伐間,掀起滔天巨浪。他攪起一條翻騰的巨龍,直沖九霄,劍鋒所指,堪堪撕裂了黏膩而無邊的黑云。
天光乍現,萬古蒼茫。
鬼影與陰云慢慢消散開來,溫和的陽光傾瀉下來,煙靄裊裊,不帶一絲惡意地籠罩著眼前楊柳依依,花團錦簇的世界。
無間地獄,轉瞬間,變成了桃源仙山。
謝清明手中的劍也不見了,他一面機警地審視著眼前的盛景,一面又放肆地享受著周身的溫暖。
就在他疑竇叢生的時候,不期然出現了一襲綠衣身影,頎長勁直,由遠及近,徐徐走來。
謝清明突然覺得方才的暴虐,憤怒,譏誚,睥睨都煙消云散了,沒來由一陣平靜與安心。仿佛萬山無阻,只為赴老友一舊約。
來人甫一站定,恭敬有禮地作揖,待再起身時,謝清明才發現,此人臉上覆著一層薄霧,不濃重,卻剛好辨不得眉目。
“這是我第三次問你了,你是誰?這是哪?”
此時的謝清明感覺周身舒暢,通體沒有一點不舒服的地方,隨之而來的是,戾氣也減了許多。
“或許,我叫謝清明罷。”
謝清明看著他故弄玄虛,卻也不慍,只道,“那你是謝清明,我又是誰?”
那人溫和地一笑,“你是我,而我,是你。”
話音一落,來人輕輕揮了揮手,霧靄輕飄飄的散去,露出一張刀刻斧鑿般凌厲而俊逸的面容,深邃的眼眸,高挑的鼻梁,薄而帶翹的雙唇,恰到好處的線條……
那果然,是謝清明的臉。
謝清明并不驚異,來人既然能翻手為云覆手為雨,轉圜間變出他的模樣,并不稀奇。
“你為什么要化作我的模樣呢?”
“你的模樣?你的皮囊,你的色相,你的眉目……真的是你么?”
“我,當然是我。”
“那你是誰?”
謝清明沒有回答,靜靜地等著對方的論調。可對方仿佛也頗有耐心,只溫和地笑著,緘口不語。
謝清明熬不過他,便道,“我自然是謝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