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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艱難地扭頭向身后看去,一具干尸顫顫微微地挪動著步伐向女子走來,突然被石塊絆了一下,摔倒在地,骨架立馬散了架子。
漫山遍野傳來咯咯的冷笑聲,像是這千軍萬馬的喪尸隊伍,對同伴的笨拙作出無情的嘲笑。
無頭尸摸索著前行,像在找什么似的,雙手不住地擰動著。突然一個約有三寸長的黃色布包從天而降,砸得那副軀干登時散了架子。
莫愁摸了摸胸口,感覺什么東西掉了下去。
布包露出一角,一快木頭一樣的東西伸了出來。莫愁強忍著惡心向下看去,大喜過望,心想自己怎么把它給忘了呢!
莫愁摸了摸發髻,想起今日并未帶簪子,又夠不著靴筒里的匕首,只能用指尖使勁地摳掉了耳垂上的一塊肉,鮮血滴了出來。莫愁闔上雙目,將指尖血滴彈向地面,口中呢喃催動符咒。
一滴血,像一把高懸利劍直落九天,不偏不倚地掉在那塊木頭上。木頭開始顫抖,附著在布包上的黏膩濃霧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開一般,黑魆魆的怨氣中竟透出一絲微弱的光明來。
女子呆傻地看著眼前的場景,雙唇慘白,如夢幻一般。有生之年,她“有幸”見到了成群結隊的活尸,又“有幸”看到了木頭能發光。她暗自思忖,自己平生沒做過什么壞事,怎么會落得如此下場。
那堆被布包砸散的骨架沒了黑霧的加持無法重新組合,然而依然不知是出于不甘心,還是出于本能,努力地向一塊聚攏。
木塊的顫動越來越劇烈,光亮也越來越明顯,那堆骨頭像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碾壓著,脅迫著,饒是已然不成形狀,依然能感覺出它在扭曲著,掙扎著。凄厲的哀嚎聲從骨縫間傳來,像求饒,又像是咒罵。
漸漸地,木塊越長越大,光芒越來越耀眼,骨縫間的哀嚎越來越弱。慘白的骨棒像被銼刀磨礪了一般,漸漸化為灰燼,混合著還未腐爛殆盡的血肉,融為一灘黑黢黢的爛泥,濕漉漉地粘在了地上。
女子呆滯的眼神突然一亮,像沉浮于江海之中的溺水者看見木板一般,她鉚足了全身的力氣沖向那能給她生存希望的木頭。
莫愁雙眼緊閉,可天眼依然開著,她不敢停下嘴里念動的咒語,兩條眉毛卻擰在了一起,心底暗罵,“傻逼,你別碰它。”
果然,就在女子的手即將觸碰到木頭的一剎那,一道金光如沖破云霄的陽光般炸開,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沖飛,堪堪摔到一丈遠的合抱樹干上,登時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莫愁臉上的凝肅之色漸緩,她停下口中念詞,慢慢睜開眼,看見桃木人偶化為身披甲胄,手執利劍的巨人,身高八尺有余。
莫愁眼角微動,眉目間倏地透出一股寒意,她冷冷道,“殺。”
那桃木人立馬利劍出鞘,直指身后的一具雙眼冒著鬼火的尸體。那骷髏頭上的長發尚且濃密黝黑,直直垂下來纏在骨架子上,每走一步都要被絆倒一般。
劍氣壓倒性地熄滅了暗綠的鬼火,利刃削骨如泥,從頸部向下劈去,尸骨的軀干轉瞬灰飛煙滅,只剩下頭顱掉了來,被濃密的長發裹成一個黑色的球,轱轆到樹下女子的腳邊,嚇得她差點又吐出一口血來。
尸體沒了七情六欲,自然也不知什么是恐懼。可趨利避害近乎于本能,少部分尸體無腦地和桃木人纏斗著,充當炮灰,而絕大多數的尸體開始調頭,向結界內的謝清明挺進。
一層又一層的尸體像密密麻麻的蟻群沖了過來,囫圇個的尸體撞在結界上,像撞在一堵水泥墻上一般,有的被彈開骨架子散落一地,有的新尸還未干透,被撞得腦漿橫流,血肉模糊。謝清明看不見結界,卻能看清這源源不斷的僵尸。
不知為何,面對這群猙獰的面孔,他感覺從未有過的冷靜與從容,干脆利落地拔劍出鞘,像等待宿命一般等待結界的崩塌。竟有些慶幸自己可以吸引這群僵尸的注意力,這樣就能給莫愁偷得一線生機。
謝清明的思量不是沒有道理的,那道結界真的快要崩塌了。莫愁急得熱鍋螞蟻一般,卻依然吊在空中動彈不得。她從懷里掏出符咒向身后拋去,可距離實在太遠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她使了吃奶的勁兒才從靴筒里拔出匕首,卻怎么也夠不著吊在腳上的繩子。這結界是莫愁靈力所化,她這一世本來就修行淺靈力低,再加上被大頭朝下吊到身子虛弱,這結界很快就要撐不住了。她太清楚一個充滿陽氣的鮮活男人對于死尸的意義了,她知道一旦結界崩塌,謝清明連尸骨都別想留下。
莫愁腦子里突然閃出一個荒謬的念頭,不如把腳砍掉吧,就能下來了,反正也死不了。當然莫愁是個理智的人,真砍掉個腳還不得疼暈過去呀,哪還有力氣施咒滅鬼了。
莫愁眄了一眼已經半死的女子,被桃木人護著,一時半會應該不至于被吃了,但如今指望她跑來解開繩索,根本不可能了。桃木人如今與尸群纏斗,根本脫不開身,它也是指望不上了。
莫愁只能續起全身的力氣沖著謝清明大喊,“謝清明,一旦結界崩塌,你就殺出條路沖我這來!給我解開繩子,我能鎮住它們!”
莫愁沒有得到回應,她的呼吸愈發困難,意識也開始模糊起來。她蓄集起全身的靈力,留一絲護住心脈,剩下全都用在維持謝清明的結界上。
可就像朔風暴雪中的火苗一般,即便用盡全身力氣澎湃著,燃燒著,甚至爆裂著,依然躲不開被熄滅的宿命。莫愁無力地感覺到周身的氣力在一點點流逝,心脈處的最后一絲靈力也如火星一般撲閃著,化為灰燼。一口鮮血從嘴里噴了出來,因為倒掛著,瞬間嗆進鼻子里。
她甚至都沒有力氣咳嗽了,呼吸也變得有一搭沒一搭。她睜大眼睛,看著這個倒過來的世界,絕望順著鮮血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她眼睜睜看著結界的光環熄滅,她看見謝清明揮舞著利劍和喪尸廝殺著,她看見血盆大口咬爛了謝清明的衣衫,她盼著謝清明能殺出一條血路,奔過來把她放下。
然而她沒等到,她殘存的意識讓她看見謝清明確實殺出了一條血路,可他向著完全相反的方向跑開了。莫愁閉上眼睛,因為謝清明已經淹沒在更深處的密林里了,目光所及已然見不到他的蹤影了。
她知道,謝清明是以肉身為餌,想引開僵尸,一命換一命,救下莫愁。
她想給自己一巴掌,她痛恨自己為什么不早告訴他自己不老不死的實事,她痛恨自己為什么偏偏是這么個不老不死的宿命!
不,確切的說,是永遠都只能看著心愛的人先死的宿命。
漸漸地,莫愁的意識開始模糊起來,廝殺,哭喊,嚎叫都掩在了流水潺潺聲中,莫愁感覺三魂七魄又一次被抽離,向虛無的世界裊裊飄去。
作者有話要說: 馬上有大事件發生!大事件!大!事!件!
第31章 真相
四周漆黑陰冷, 唯有一鉤彎月凄慘撩人。
江水翻涌著撞向嶙峋巨石, 每一次撞擊都引來天驚地動的巨響。莫愁橫臥在一葉扁舟之上, 不驚,不懼, 不喜, 不怒, 懶懶地躺著,任巨浪沉沉浮浮, 憑遠近蒼茫, 只冷眼睨著戚戚月色。
“一葉扁舟”這個詞很是貼切, 因為此刻托著莫愁的載體, 真的是飄落的一片竹葉。而驚濤駭浪的江河,也不過山澗溪流, 蜿蜒著叮咚作響。
世界如此之大, 莫愁如此之小。
她也不在意,因為她心知肚明, 又是幻境。
“我不想見你了,我累了,想安穩睡一覺。”莫愁心底冷冷地說,她知道, 幻境中人聽得見。
“累了就睡吧, 可你已然在夢境里,如何再入夢?”那男聲溫柔,清淺, 莫愁一時間恍惚,竟覺得竟與謝清明的聲音如此相似。
一想到這,莫愁心尖像被戳了個洞一般的疼,冷風凄雨也往里灌,風刀霜劍也往里涌。
人生阡陌,聚散有時。不是每一次分別都是折柳相惜的互道珍重,可以祈望再度與君重逢。真正的別離是隨著生命的消逝,那些隱匿在情緒里、記憶中的期冀都慢慢冷卻了,理智告訴自己,這一世,就這么錯過了。
今世來生,都不能再復相見了。
活了這么久,莫愁親手埋葬過多少人,她都記不清了。她也曾撕心裂肺地痛過,她也曾咬牙切齒地怨過,祈禱過,唾罵過,詛咒過。慢慢地,她以為自己看淡了生死,看淡了別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