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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愁一愣,這是近來她第二次聽見這樣的話了,上一次是廣寒所言,他說人生色相,皆是虛妄,莫愁覺得甚是在理,那是因為廣寒有五百余年修行加持。可眼前肉體凡胎的俗人,又怎么自信到可以超脫視覺呢?
“那我們假設……只能是假設阮語姐姐是你的親姐姐,為什么會被賣到妓院去呢?”
少年神色黯淡,這也是他想知道的,“十六歲那年,母親說姐姐病逝了,我和父親出門在外,未能親見尸身,母親便草草下葬了。可如今……”
謝清明起初的聲音還算平和,慢慢地變得沙啞粗糲,最后竟哽咽起來。莫愁握住了謝清明的手,她指尖冰涼,卻給了謝清明一股溫暖的慰藉。
少年咽了咽嘴里的酸水,重重地點了點頭,半晌,頸子上暴起的青筋緩緩褪去,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道,“我要開棺驗尸,起碼,給自己一個交代。”
第29章 女鬼
殘陽如血, 夜幕將臨, 兩人兩騎如閃電一般狂奔在景陽城外阡陌古道上。獵獵罡風劃過莫愁的臉頰, 她瞇著眼睛看著前方謝清明的背影,覺得自己一定是被攝了魂魄, 否則說什么也不會做這么荒唐的事的。
挖墳掘墓, 多損陰德的事情, 她沒制止也就算了,竟然還上趕著來幫忙。
此時的莫愁一條絳紫色綢帶高挽發(fā)髻, 鬢角的碎發(fā)也一并梳得服帖, 一身干凈利落的棉麻素服。除了高靴里插著兩把雕花匕首, 周身未有丁點錦繡朱飾, 于高身神駿上,全然沒有了往日的盈盈之態(tài), 鵝蛋臉上竟透出三分英氣, 三分豪爽。
倘若平時,莫愁一定會大言不慚地胡謅一句, “美人如玉劍如虹”,可如今女俠夢還沒開始,便偃旗息鼓了,美人腰間根本沒有切金斷玉的如虹寶劍。
美人的馬屁股后面, 掛著一把鐵鍬。
在謝清明遞過來這把鐵鍬的一剎那, 莫愁仿佛聽到了心底夢碎的聲音。
景陽城是塞北群山環(huán)抱下的唯一一片大平原,亦是溝通域外的唯一通道,所以城雖不大, 自古繁華。可一旦出了城,往山里行進,立馬有了“猿揉欲度愁攀緣”的無力感。
待謝清明和莫愁穿過崎嶇山路,來到城西北的墳地時,夕陽最后的余力也支撐不住了,天色已然暗了下來。
“我說大少爺,我怎么就想不明白呢,你挖墳就挖墳唄,為什么非要晚上挖?你是嫌白天陰氣不夠重不嚇人,想玩點刺激的?”
莫愁不怕鬼,是因為鬼也奈何不了她。可謝清明一個陽氣正盛的大小伙子,要真被孤魂野鬼盯上了,還不得被吸干榨凈了呀?
她暗自嘆了一口氣,覺得“色令智昏”是有道理的,她一個千年老妖婆怎么就著了這少年郎的道了呢,她一開始就應該把謝清明的愚蠢想法扼殺在搖籃里。
莫愁偷偷念誦咒語,開了臨時的天眼。
謝清明把馬拴在樹干上,輕聲道,“你別看這地方破敗,卻也不是亂葬崗。白日里倒是好挖,可看守的人也不讓啊。”
莫愁點點頭,借著月色環(huán)視了一下這片墳地,縱使絕大多數墳頭都是野草叢生,但也有些新墳舊冢前擺著些供品,確實不是亂葬崗。
未出閣的姑娘死了,是不能入祖墳的。可大戶人家也都是知書明理的人家,多少也會顧得一份體面,不能讓自家女兒成了死無葬生之地的孤魂野鬼呀,便生出了這樣的一個“女兒城”來。
地是荒林野地,自然不要錢,只是每個葬了女兒的人家撥出一筆經費,共同雇傭一個專人,看守這片墳地罷了。
這個守墓人,多半都是瘸腿瞎眼的,但凡有點能耐,也不能為了這點銀子干這晦氣的活。另外這片墓地也確實沒有什么好看守的,都是些未出閣的姑娘,臨死都沒邁出家里大門一步,既沒仇家又沒陪葬,墳塋地被毀的幾率微乎其微。
當然,諸事都要有個例外,譬如謝家這位倒霉的二小姐。
在進墳地之前,莫愁拽住了謝清明的衣角,“我最后問你一遍,毀人墳地,太損陰德了,于你個人不利。若你二姐真的已經香消玉殞,棺木受損,于她轉世不利。你可想好了?”
謝清明緊握著拳頭沒有說話,眼神里盡是堅毅與決絕。謝家尊崇儒學,夫子不語怪力亂神,謝清明也從不相信鬼神之說。莫愁輕嘆了一口氣,子確實對鬼神“不語”,可“不語”不代表“沒有”呀!
此時山間密林里已然蒸騰起一股揮之不去的霧氣,莫愁見謝清明心意已決,便說道,“那抓緊吧,趁還能隱約看見東西。”
二人朝散亂的墓地走去,謝清明一副坦坦蕩蕩的模樣,莫愁卻機警地掃視著四面八方。這么大一片墳地,葬的還都是青春年少之人,若說沒有怨氣聚不成厲鬼,她可不信。
可一直走到了謝凌語的墳前,莫愁也沒察覺到一點魑魅魍魎的蹤跡。墳地能干凈到這個程度,莫愁簡直不敢相信。
“就是這兒了,我自己來,你別插手了。”謝清明舉鍬便挖,也不含糊。莫愁趕緊伸手阻攔,“大少爺,我最后問你一遍,你想好了?”
“你剛才已經問過最后一遍了。”
莫愁無奈,便把謝清明攏在了身后,“還是我來吧,我比較在行。”
謝清明一愣,莫愁一個女孩子,怎么會對挖墳掘墓在行呢?其實他質疑得對,莫愁投胎這么多世,確實為了騙吃騙喝裝過神婆和風水先生,可都是看穴下葬,怎么可能親自挖過墳呢?她不過思忖著自己千回百世的命格已然注定,積德行善也活不過六十歲,損人不利己也少不過六十歲。左右如此,不如她來做這“缺德”人吧,謝清明這一世命好,別糟踐了。
可莫愁畢竟身量小,力量也小,幾鍬下去,土包都沒什么變化。謝清明趕緊伸手幫忙,迫于工程量,二人兩廂無言,誰也沒再推辭,誰也沒再謙讓。沒過多大一會,二人便都起了一層薄汗。
忽然一股陰風飄過,引得萬林簌簌作響。眼前的濃霧淡了片刻,隱約可以看見慘白的下弦月和隨風搖曳的樹梢。莫愁機警地從懷里掏出一張符咒,可四顧茫然,根本看不到鬼影蹤跡。
莫愁心底暗道,“難道是我太多心了?”
待挖去浮土,槨身乍現,莫愁剛要拔出靴中匕首翹棺釘,便聽得身后傳來一句輕飄飄的女聲,“公子挖累了吧,快喝口水吧……”
這女聲細軟綿長,透著不可言說的妖媚與詭異。莫愁和清明二人登時都驚出了一身冷汗,莫愁近乎于本能地飛快轉身,把謝清明擋在了身后。
一襲白衣曳地,漆黑如瀑的長發(fā)近乎到了腳踝,濃稠的黑霧之后辨不得女子細致的容貌,只影影綽綽見她沒骨頭似的倚在樹上,慵懶卻尖利地嗤笑著,發(fā)出咯咯的聲響。
笑得莫愁一陣心慌。
“姑娘既來了,也別遮遮掩掩,走近些,我也好一睹芳容。”莫愁不動聲色地掏出符咒,又低聲問謝清明道,“你能看見她么?”
謝清明點頭。
莫愁疑惑,難道不是鬼?
那女人也不急,雙手侍弄起一縷長發(fā),依然用軟綿綿的聲音,千回百轉地道,“可奴家走不動,想讓那位公子來扶奴家。”
莫愁登時惡心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恨得牙癢癢,無論眼前女子是人是鬼,都著實該吊起來揍一頓。她雙唇微動,低聲呢喃念動咒語,手中符咒化為一道金光,繞在謝清明四周,轉瞬又消失不見了。
她又囑咐了一句,“信我,無論發(fā)生什么,千萬別亂動,我去會會她。”
還
未等謝清明反應過來,莫愁已經竄了出來。她與白衣女子的距離不過二十步左右,可莫愁走得也十分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