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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夫人與老爺商量一番,便覺得城東謝家家風甚是嚴謹,家中小輩皆是少年英才,與裘家又是門當戶對,自然是首選。
然而媒人沒一會就被打發了回來,據說謝家主母態度甚是客氣,但言語之中透露出這女孩是養女,怕來路不明,教養不好的意思。
據媒人說,她臨出謝府時謝家夫人還送到了門口,特意囑咐她帶一句,“倘若是裘家親生的女兒,謝府自然樂意之極,可畢竟沒有骨肉血脈,怕性情不似裘夫人。還望裘夫人見諒。”
說白了,就是瞧不起莫愁是從窮鄉僻壤里來的野丫頭,飛上枝頭變鳳凰了,也是只野鳳凰。
聽罷,莫愁釋然一笑,“我當什么事呢,你這大驚小怪的樣子。”
莫愁回身給致堯倒了杯水,“沒沏茶,你將就喝吧。昨日我和娘都說了,我真不急著嫁人。二哥哥,你要真憐憫我這個妹妹,就別嫌棄我吃得多,讓我在家里再安生呆兩年,成么?”
致堯聽了莫愁的話,一點沒有感覺釋然,反而覺得莫愁一定是佯裝無所謂,為的是掩蓋內心的失落。他喝了口已經涼了的水,緩緩低下頭道,“妹妹,我叫你一聲妹妹,是因為你喚我一聲二哥哥。我……你……我……”
致堯幾度要到嘴邊的話又生生咽了回去,最后索性搖了搖頭,甩掉眼角眉梢那隱隱的期冀和不甘地失落。
莫愁也在空氣里嗅到一絲尷尬地味道,她得趕緊想個辦法把這位心思敏感的公子哥弄走。轉頭看見地上的臟衣桶里還有自己早上換下的血衣,便道,“哥,要沒什么事,我得把褲子洗了,你先坐著。”
致堯見那桶里的褲子滿是血漬,大驚失色,“莫愁,你怎么了?褲子上怎么都是血?”
莫愁佯裝不好意思,抿嘴沒說什么。致堯倒是心領神會,忽地紅了臉,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趕緊說道,“妹妹要無事,我先告辭了。明日我讓母親給你遣個下人來,怎么讓你做這種粗活呢?”
說罷便急匆匆地逃了,留下莫愁倚著門,得意地放肆大笑。
“你惹的禍,你去把褲子給我洗了,我有重要的事要做。”莫愁沒開天眼,但她知道廣寒就在外面看熱鬧呢,她沖著窗口的方向命令道。
“姑奶奶你講講理,我這纖纖擢素手,能給你洗這么臟的褲子!”廣寒驕矜的聲音懶洋洋的,不用看就知道他肯定在欣賞自己那蔥白一般白嫩的手指。
莫愁也不理這小騷包,拿出銀針,在耳垂上取了一滴血,小心翼翼地滴在斧鑿上,然后便開始雕刻起桃木人偶來。
莫愁輕車熟路,不需一會便已有了大概的五官。說來也怪,這桃木人偶因為只能戰斗一次,且殺傷力不強,莫愁并不總使用,可每次雕刻的時候都還能如日日練習一般,無須費一點腦筋便能輕松駕馭。
或許有些天賦,真的是與生俱來的。
消停了一時片刻,耳邊便響起小妖精的聒噪聲。
“莫愁妹妹,你刻的是什么呀……”
“莫愁姑姑,你說句話啊……”
“莫愁小矮子,你怎么不理本美男……”
“莫愁大美人,我錯了……”
莫愁頭也不抬,懶得理廣寒這個二缺,只是專心致志地施展手上功夫。一炷香過后,終于大功告成,一尊活靈活現的桃木人偶完成了。
莫愁左端詳右看看,總覺得哪里有不完美的地方,便提起筆,給人偶描了副好看的五官。其實純屬畫蛇添足,沒什么功用,但人偶就像自己的孩子,好看點總是賞心悅目的。
看著看著,竟覺得越來越喜歡,小心翼翼地親了一口。
門外吵吵嚷嚷,莫愁趕緊出去看看。只見大夫人帶著一眾奴仆正與人當街沖突,莫愁趕緊跑了過去。
大夫人面前的女人不是別人,正是那日扣門來找三姨娘的怪異女子。依舊的紅袍加身,依舊的以發覆半面,依舊臉色蒼白,不同的是,與那日相比,更加的骨瘦嶙峋。
“你那戲子朋友早就死了,往后別進我家后宅,臟了我門庭!”大夫人氣得直哆嗦,顯然在此之前已經有了言語上的沖突。
“什么?你說花慕春赫穆薩已經死了?”那女子如柴的頸子上青筋顫動,沒被頭發蓋住的一只眼睛因為驚恐仿佛要被瞠裂一般。
莫愁趕緊跑上前去,“哎呀沒有的事,沒有的事,我們家主母在氣頭上,自然不給你好臉色。你呀,以后不要來這找三姨娘了,這雖是后宅,但也是裘府的院子,也不是什么人隨便出出進進的。你呀還是趕緊走吧。”
女子一聽花慕春還沒死,登時松了口氣,她那慘白陰森的臉上流露出一股深深地厭惡,“四海兄弟姐妹,本該相親相愛。你們以為高墻朱門關得住赫穆薩的靈魂么?愚蠢至極,可笑至極。”
她掏出一張紙條交與莫愁,便轉身離去。她瘦弱的身軀讓步履顯得格外艱難,嘴里一直念叨著“愚蠢至極,可笑至極……”
大夫人見狀又要發作,趕緊被莫愁攔住拉近了院子。
“那個賤人早就死了,你騙她干什么?”
“爹下話要秘而不發的,娘你忘了?”莫愁安撫著大夫人坐下,示意丫鬟去沏茶,“娘,三姨娘死得蹊蹺,您又一把火燒了尸體,傳出去,對咱家沒好處。”
“我行的正坐得直,又不是我害的她母子,我怕別人說什么?”
“是是是,娘,您一片冰心在玉壺,奈何外面小人語犯不得。”莫愁站在身后,給大夫人揉起肩來,“好了娘,犯不上為一個死人生氣,今兒到后院來,是找我有事么?”
說到這,大夫人神色柔和了許多,她拍了拍肩膀上莫愁的小手,“致堯那個孟浪孩子,怕是多嘴多舌地都和你說了……”
莫愁沒答話,原來是謝家拒婚的事。莫愁有些煩躁,本就是她們無端挑起了這樁閑事,回過頭來來安慰莫愁。
“沒事,孩子,景陽城不是就他一戶謝家,他們眼高于頂,我們裘家也不差什么!明日我再找……”
大夫人話還沒說完,忽地起身搶到了書桌前,抄起了莫愁剛剛雕刻完的桃木人偶。方才柔和而慈愛的臉突然寫滿了驚懼。
“你見過謝家三公子了?”
誰?謝家三公子?聽都沒聽說過,遑論見過?
莫愁不解地搖頭,大夫人卻好似沒看見一般,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孽緣啊孽緣……看來,我真得要舍出去我這張老臉了……”
莫愁更是摸不著頭腦了,“娘,你說些什么呢?”
大夫人指著人偶道,“這是你雕的?”
莫愁,“是”
大夫人恨恨地咬著后槽牙,“那你還說你沒見過謝家小公子?這分明就是謝三公子的雕像!”
莫愁的驚訝程度無異于晴天霹靂,千百年來自己一直都是刻成這個樣子,她也只會刻這一個樣子,怎么就成了什么謝家三公子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