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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妖精如丹青畫卷般的眉目里登時寫滿了虔誠,他滿臉期待地看著莫愁。
“你是一棵桂樹,影入春潭底,香凝月榭前的,像你這么有機緣能修煉的,怕是和月上那棵桂花樹還帶著點什么親戚關系。我就給你起個利于修行的名字吧。”
小妖精眨動著修長的睫毛,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
“就叫狗剩吧。”
“這名字利于修為?”小妖精不經(jīng)世事確實是有點傻,但還不至于缺心眼到這都聽不懂。
“那當然了,我們凡人家經(jīng)常有人叫孩子狗剩,好養(yǎng)活,和你們好修煉一個道理。”
少年終于反映過來自己被戲耍了,滿樹枝打起滾來,一個不小心掉了下去,不過也沒什么事,又一臉不甘地飄了上來。“我不管,我這么好看,我得起個好聽名字。寧可不修行,也不能丑。”
“誰跟你說名字起得下里巴人,就一定丑了?”
少年的小臉都快嘟成肉包子了,“我不管,我不管,你給我起個好聽的!”
莫愁拗不過,“不是人間種,疑從月中來。廣寒香一點,吹得滿山開。就叫廣寒吧,只是不知道你有沒有那份仙風道骨。”
廣寒,小妖精顯然對這個名字很滿意,“廣寒,以后我去找蜜蜂玩的時候就可以告訴它們我是廣寒了。”
莫愁有點后悔了,這聒噪地小騷包,怕是真襯不起這么清冷的名字。
“好了,我問你,在此之前,有人來找過三姨娘嗎?今天門外的人你看見了么,她以前來過么?”
廣寒搖了搖頭,“從來都沒人來找過她,三姨娘不喜歡和人說話,連貼身的丫鬟都不常說話。今天來的那個少女長得好奇怪,但我也說不上哪奇怪,總覺得身上有股子邪氣,卻又說不出來邪在哪。”
“方才我沒開天眼,你看得出她是不是人?”
“不好說,人身上一般沒有這么重的邪氣,可是我也感受不到她有什么妖氣。要么是妖但修為太高掩蓋了妖氣,要么是練了什么旁門左道的人類。”少年側頭,仔細端詳著莫愁秀氣的五官,
“你怎么對三姨娘的事這么上心?”
“說到這我想起來了,你還記得我前世在你樹下埋過一個壇子么?”
“記得啊,被三姨娘挖走了。葬那小胎尸時候挖走的。”
“她拿那壇子干什么了?那里面是滿滿一壇黃金啊!”
莫愁早先也猜測是三姨娘拿走的,但她總覺得三姨娘如果有了那么一壇子黃金,完全犯不上以身獻祭,練那苗族邪術啊,大可以拿錢走人,天高海闊任我游啊。
下人收拾三姨娘遺物的時候幾乎連些值錢的細軟都沒有,那這么一大壇子金子用來干嘛了呢?是還沒來得及花,被藏在了哪,還是被用來買了什么不易發(fā)現(xiàn)的東西?
上古邪術,一身獻祭,妖異的朋友,失蹤的黃金……莫愁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不顯山不漏水的三姨娘,渾身都是謎呀。
早知道不那么快讓她灰飛煙滅了,起碼問清楚金子的去向再殺也不遲啊!
“那金子對你來說很重要?”
“嗯,活著總需要錢吧。我總不能一輩子住在這里,早晚會被人發(fā)現(xiàn)我的秘密的。”
說到這,廣寒不知哪來的一股無名火直沖腦頂,他一把拽住莫愁的手把她拉到自己的胸前。莫愁從來不知道這小妖精的手這么有力氣,生生把她的手臂攥得發(fā)麻。
廣寒大眼睛里寫滿的不知是慍怒還是關心則亂,他白皙的臉上甚至泛起了青筋,雙唇顫動了幾下,竟一時沒說出話來。
半晌,他神情黯然地問道,“一定會走么?”
莫愁不是個鐵棒槌,她看得懂小妖精的心思,“即便不走,也會死,來世再投胎又不知道是什么光景了。萬一山長水闊不知何處,怕是也回不來了。”
“你以前不是給我讀過,所愛隔山海,山海亦可平么?我記得你還說過,一約既定,萬山無阻。你轉世也有記憶,你回來找我就是。我不在乎,我能等……哪怕你轉世成了個男人,我也不怕,我也能接受,我等你……”
少年方才用盡全力的隱忍已經(jīng)開始崩潰,他近乎語無倫次,不一會竟然低頭抽泣起來。
這是莫愁第一次看見,妖精也會掉眼淚。
莫愁攬過小樹妖的肩膀,滿口的大道理到了嘴邊卻怎么都說不出來了,她拍了拍廣寒,“男孩子怎么還這么愛哭呢?”
“我恨我自己。”廣寒的話里說不出的落寞。
“胡說,沒來由的,恨自己干什么?”
“我為什么偏偏是棵樹呢?我要是一只豹子一條蛇,哪怕是螻蟻呢,春生秋死我也不怕,起碼我能活動啊。可我就是棵樹,再活上萬年也走不出這一畝三分地。”
莫愁默然,小樹妖這話雖然帶著賭氣成分,卻是實情。
莫愁這千年萬世的流轉里,即便再落魄,也不太愛和山中精怪交朋友。倒不是非要守著自己是人類的清高,只是她所遇到的精怪即便最終修煉成人形,卻也仍然保持著原有的生活習性。貓精依然愛生吃耗子,蛇精依然在冬天困倦長眠。
莫愁喜歡煙火氣,那是一種擺脫了天性的生活,愛恨嗔癡看起來荒唐,卻是發(fā)由內(nèi)心的精彩。可無來由的,自己竟然和這道行微薄的小樹妖有幾分親近,看著他落寞的神情,心頭也是一陣酸澀。
“你是一棵樹,聽過一首詩么,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你不動,但時間流轉。在你樹枝上棲息的歸鳥每年都會換一批,吹動你樹葉的風每天都是不一樣的。你在這里五百年了,住在這院子里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絕不僅僅只有這兩世的我陪在你身邊。方寸之間,不見得就是孤獨的。天高海闊,也不見得就真的是自由的。”
小樹妖神情落寞地盯著自己的腳,“可他們終究不是你。只有你能看見我。”
“其實看不見是好事。這世上修行人多,可得道的沒幾個,能開天眼的就更寥寥無幾了。要真是趕上了哪個頑固不化的修行人能看見你,估計是容不得你的。”
“我吸食日月精華生長于此,五百年來沒害過任何人,為什么容不得我?”
“修煉這種事情本身就是逆天而行的,成與不成全靠機緣,總之你還是祈求別碰到那些食古不化的老道士吧。”
“你們?nèi)祟愓嫫婀郑约号沃逕挸上沙赡В瑓s不許別人得道。”
莫愁一時無話,這小妖精真的跟個孩子一般,童言無忌,卻句句都在理。
廣寒又道,“那你也修煉吧!沒準你修煉到了一定境界,就能擺脫這奇怪的輪回了。”
莫愁搖搖頭,“我試過,沒有用。清修一世已到了可御劍憑風的境界,六十歲那年還是一樣猝然離世,一個時辰都沒多。轉世之后依然是什么都不會的皮囊,白白吃了一世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