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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有直樹,世上無直人,寧在直中取,莫向曲中求。”
金雨苫覺得這句詩頗為點題,便又往下拉,忍不住看其他附近的陌生人的簽名。
“看完我照片不回的,你是出車禍了嗎?”
這些推送的好友都是最近一兩天,距離她很近的人。
突然,一個顯示一周前曾距她1.7km的id令她停下了手里的動作。
那個男人的頭像很眼熟,盡管只有半張臉的自拍,但是金雨苫還是認出了他。
他的id叫做“not allow”。
這個反義的英文立刻讓金雨苫想起了那個特別的名字——許可。
窺私欲是一個人的本能,尤其是在操作成本極低的情況下。
她幾乎是想都沒想就點進了他的主頁,他的相冊幾乎是空的,但一進博文頁,密密麻麻大量的心情感悟深埋在此。映入眼簾的盡是“我不知道我算不算是”“我很痛苦”這類的字眼,這讓金雨苫震撼于他豐富糾結的內心世界。
“7月17號,老婆又回娘家了,她說要跟我離婚,我說隨便你。我們的感情已經名存實亡了,或許從來就沒有存在過。我不愛她,我不愛任何女人。”
“6月25號,我真的是廢物嗎?老婆說我根本就不是個男人。以前家里窮,不敢跟她吵,怕丈母娘戳我脊梁骨。這些年好不容易奮斗攢下了一番微薄的家業,我開始懷疑自己當初為什么要聽父母的,早早就結了婚,現在生下了孩子,可憐孩子要見證父母冷漠的婚姻。”
“每當我痛苦迷茫的時候,我只恨一個人,那個老不死的,本應該下地獄的!那時候我才11歲,我很害怕,又很惡心,他的嘴太臭了,我總是想吐。可他說我要是敢跟別人說,就把我家的牛和雞鴨全都殺了,再把我爸媽也殺了,我很害怕,每天晚上都做噩夢,每次他來我家找我父母聊天,其實是來找我的。后來他盯上了場主家的兒子,因為他長得實在太漂亮了。”
金雨苫不可置信地看完這段話,嚇得呼吸都凝結了,緊接著,她的嘴里不斷地發出抽氣呼氣的聲響,模糊的視線里,每一個字都化成一片碎玻璃片,割著她脆弱的神經!
他還在某一天這樣寫道:“找個地方說出來吧,說出來就不會那么痛苦了吧?為什么你們都可以這么灑脫?可我不行,我還要在村里做人,我還有孩子。”
這條評論下面,有一個陌生人的留言說:“看到了你的遭遇,仿佛看到了自己,我也有同樣難堪又痛苦的經歷,折磨了我整個青春。其實相比于女性被性侵的經歷,男孩被性侵后的影響更長久,比起身體上的傷害,最大的折磨是會在很長一段時間會懷疑自己的性取向,不過我已經接受了自己,沒什么丟臉的,你也加油吧兄弟,雖然我知道做最真實的自己往往需要很大勇氣。”
金雨苫關掉手機,把手機丟在桌子上。她不停地咬著指甲,把雙腿放到椅子上,摟住了自己的膝蓋,蜷成一團,腦子里混亂地思考著剛剛看到的東西。
推測、震驚、憤怒、恐懼、心疼,千百中情緒都胸腔里沖撞。
腦子里又浮現出賴昌發那張猥瑣的老臉,閉上眼睛,這回是她握著方向盤,一腳油門從他身上壓了過去。他微凸的眼睛從臉上擠出來,留著骯臟的鮮血……
真的想,殺了他……
金雨苫重重地呼出一口氣,平復了一下這場突如其來的巨大情緒,慢慢地睜開眼,一轉頭,她看見焦梔安靜的睡顏,嚴重的戾氣漸漸變得柔軟。
“今晚我要是喝醉,你就把我扔在賓館,錢包在我外套里,如果我一定要跟你說什么的話,拜托你聽我說完,你再決定,還要不要我……”
她把頭埋進膝蓋,一下子哭了出來。
第52章 冰層湖魚
【他是冰層下的湖魚, 她是天際的煙火, 他在渴望著,渴望著她瀉落下的點點星火能夠穿透冰層, 助他重見天日。】
賓館開的房間是雙床標間,晚上她并沒有回寢室,因為焦梔的狀態很不好, 他的兩片唇像是開了鍋的小鍋蓋, 不停地張張合合,一連串胡話含糊不清地從他的嘴里咕噥出來,金雨苫把耳朵湊的很近, 卻連一個字都沒有聽清楚。
他這樣說夢話的狀態持續到午夜十二點多,后半夜就開始咳嗽,起先只咳兩下,后來便越演越烈, 金雨苫一摸他的額頭,燙的嚇人,她很慌, 想叫醒他去掛急診,但又叫不醒喝斷片的他, 于是又想到上一次他發燒時給他買的退燒藥對他奏效過,于是她大半夜下樓去藥店買了藥回來。
強行喚醒他給他喂了藥, 他依然閉著眼睛,額頭上濕汗密布,萬分痛苦地把藥咽了下去, 吞咽的時候他的五官痛苦地扭曲了一下,金雨苫知道他有可能是嗓子也發炎了。
“幾點了?”他半夢半醒地問,似乎已經并不知道身邊伺候的人是她。
金雨苫聽到他的鼻音很重,心里著急:“三點了,天一亮我就帶你去醫院。你這次病的比上次還要嚴重。”
他沒聽見她的話,鼻息間疲倦而冗長地呼出氣息來,再次昏睡了過去。
房間里的酒氣很濃,熏得她透不過氣來,她睡不著,去摸摸晾曬的毛衣,那毛衣仍舊潮濕,目測明天他起床也干不了。
謝不邀回養牛場了,不在宿舍。于是早上六點多,宿舍一開門,金雨苫就買了兩份早餐騎車去到焦梔的寢室,宿管大媽出去吃早飯了,她趁機上了樓,來到焦梔的寢室敲了敲門。門敲了大概有兩分鐘,才被緩慢地打開,一個光著身子只穿四角褲的男人睡眼惺忪地出現在她的面前,抽搐著的眼皮還沒看清來人,就哼哼唧唧地罵了句“操”。
按照金雨苫的推測,這個時候在寢室的,要么是戴眼鏡的小個子學長,要么就是另外一個沒有見過的焦梔的室友,可她滿臉歉意地去看開門的人是什么卻發現這個人她認識。
他的左耳穿著細小的極簡風耳環,在清晨的陽光里反射著細碎的光芒,兩條紋繡的秀氣眉毛不悅地褶皺著,眼睛勉強開了一個縫,一張白凈的娃娃臉皺巴巴的,像個孩子。再看他袒露的上身,幾乎沒有一絲贅肉,薄薄的肌肉緊緊地吸在一排排肋骨上,瘦得只有一窄條。
他從眼縫里見到來人,著實驚了一下,一雙眼睛大大地張開,夸張到擠出了抬頭紋。
“刁圖師兄?”她脫口而出。
“你……你有事嗎?”他幾乎把整個身子都堵在門縫上,好像很排斥她的樣子。
金雨苫退一步抬頭看了看門牌號,沒錯啊,是焦梔的寢室,她又上前一步,皺著眉頭問:“師兄怎么在這兒?”
“這是我的寢室,我為什么不在?”他顯得有些煩躁地看著她:“你有事嗎?”
金雨苫又重新在腦中回憶了一下當初她殺進焦梔寢室時的情景。
當時只有一個戴眼鏡的師兄在,還有謝不邀,那么除了焦梔,剩下的那位不在場的室友……竟然是刁圖?
天哪,他居然是焦梔的室友?那為什么還要在背后說焦梔的壞話?而且他提到焦梔的時候,從來沒說自己是他的室友!
來不及想那么多,金雨苫像只小貓一樣,從他的胳膊底下鉆過去,厚著臉皮走進寢室里。
刁圖關上門,眼睛像是掃描器一樣,不放過她身上的一絲一毫,仿佛看著一只最卑賤不過的小跳蚤。
寢室里就他一個在,金雨苫走到焦梔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凈的毛衣來,然后轉過身來,朝他厚臉皮地笑笑:“打擾師兄睡覺了,焦梔昨晚喝斷片了,吐臟了衣服,我來給他取一件干凈的。”
他的睡意全無,突然打起來的精神使他的語氣顯得有些輕挑:“你們兩個感情不錯啊?”
“不錯什么呀,我都煩死他了,三天兩頭發燒感冒,搞得我又是一晚上沒合眼。”她的話明明是抱怨,卻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