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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先跟汪郁琦知會空襲警報解除,無須幫忙,一夜幾乎未眠的楊安喬拎著兒子去郊區走走。她幫他準備可愛的小背包,放入零食與水,兩母子去爬山了。
楊宇翔從小生長在較為鄉下的地方,體力極好,爬這點小山坡難不倒他,興奮地跑來奔去。春日初開的新蕊綻放枝頭,登山步道沒甚么人,楊安喬難得卸除防備,和兒子開心嬉戲,看風景。不過一個小時后她略感體力不支,楊宇翔仍是蹦蹦跳跳,終于發現事態嚴重。
「楊宇翔,你等等媽媽,我跟不上你了。」六歲小男孩跟個勁量電池一樣,絲毫沒有減弱的痕跡,這幾年沒甚么鍛鍊的楊安喬已經雙腿發麻,氣喘吁吁。
楊宇翔聞言停下腳步,催促著:「媽媽,你快點,我想去上面看看。」
「我也想快啊......」她嘀咕一聲,柔聲哄著:「你先休息一下,拿包餅乾和水吃完再走,好不好?」
「不好,媽媽快一點!」咻的一聲人又快不見蹤影,楊安喬握緊拳對自己打氣一下,奮力跟上。
半小時后從山頂下來,楊宇翔剛剛用力過猛,如今完全耗盡電力,軟趴趴地偎在母親身上撒嬌:「媽媽,你背我下去。」
楊安喬臉色鐵青,搖搖頭。「小男生自己爬上來就自己走下去,勇敢點!」她也快被折騰掉半條命,背他下山可能兩母子先滾下山。
「媽媽......」楊宇翔憋嘴,泫然欲泣,楊安喬卻不為所動。
「你每次都跑那么快,最后就沒力了,今天一定要自己走完全程。大不了走到一半媽媽再背你好嗎?」她跟他打起商量,誘哄著:「下去買支冰淇淋給你吃?」
也許是這交易聽起來不錯,許宇翔稍微思考就點點頭,略作休息后果然又有力量往前衝,仍是一路領頭楊安喬墊后,兩母子緩步下山。等到剩沒多少路,楊宇翔又撐不住了,楊安喬把他背起來,唸一句:「你又變重了,媽媽快背不動了。」
楊宇翔安心地趴在母親背上說情話:「很重嗎?媽媽我愛你,謝謝你。」
來這招啊,楊安喬笑一笑。「不重,等一下就下山了。」用盡僅存的力氣背著兒子,心里溫暖。
他們母子倆這幾年相處的時光并不長,偶爾她放假回老家才能陪兒子較長時間,有時回去發現兒子又長大不少,讓她內心既難受又感慨,只能告訴自己,難熬的日子總會撥云見日。因此她很重視對兒子的承諾,卻不斷提醒自己絕不能溺愛,一定要好好教育他。還好楊宇翔雖然跟著外祖父母,對母親卻極為依賴,很少違逆楊安喬的教導。
她心知肚明,這孩子對自己的順從有一部份源自于不安,他自小沒了父親,母親長年在外,不希望母親有一天也拋下他的恐懼,讓他總繞著母親團團轉。
她想也該找個時間,跟聶暘把楊宇翔的事釐清,無論他要不要,這件事就算了結了。
走了快半公里,楊安喬體力瀕臨極限,正要找個地方稍行休憩,身旁不知從何而來一名男士,關心地上前問一句:「小姐,看你背小孩很重,需不需要我幫忙?幫你背下山?」
身為有點知名度的女星,楊安喬早就習慣防備周遭所有一切,她只瞄了眼男子就搖搖頭。「不需要,等一下他休息一下就可以自己走了。」
「可你一個女孩子背著孩子也很累,不如讓我接手吧?我保證沒有惡意。」男子誠懇地先舉手,表情全然沒有一絲不懷好意,但她怎么可能輕而易舉把孩子交給陌生人。
暗忖著是不是要做點預防行動,她把楊宇翔先放到一旁的石階,轉頭卻發現男子的蹤影已無痕跡,疑心更重,不由得升起警惕之心。
跟楊宇翔商量叫他自己走下山,而且要快點,沒想到才剛起步,男子又繞回來,走到母子倆跟前:「楊小姐,聶先生叫我實話跟你說,我是他派來保護你們的,所以請你不要擔心。」口吻飄著點無奈。
楊安喬頭個念頭是想起昨晚聶暘來訪的事,皺眉:「聶先生?」聶暘昨晚真的裝睡?
「聶云先生。他說最近記者跟你跟得緊,怕你帶著孩子不曉得會出甚么事,所以叫我們暗中保護你。」
原來是聶云,但這不像他的作風。「如果你說的是我大老闆,那請你回去轉告他,宇翔我會照顧好,等一下我馬上下山,晚點就把他送回老家。」她不動聲色說著。
「聶先生建議我們送你回家。」
楊安喬沉了臉色。「我認識的聶云不是會強人所難的人,你要我親自打電話給他嗎?」
男子一聽怔住了,說一句:「等我一下。」退到隱密處打起電話,沒一分鐘回來:「那就請楊小姐自行下山,我們尾隨你,以便有甚么突發狀況可以幫忙。」
楊安喬沒多說話,牽起楊宇翔的手走得飛快,男子果然亦步亦趨跟著,直到下山她攔了部計程車再找人,卻已渺無人蹤。
聶暘收起電話,唇畔浮出笑意,之后消失無形。
自己這一步走錯了,自從知道那個孩子存在,昨晚又親眼見到,就沒按捺得住。看起來是嚇到她了。終究,他還是太沉不住氣。
出國前幾年,他在怨她、恨她、愛她的情緒中載浮載沉,痛苦不堪的時候想過回國把她也拉下這個地獄,而后說服自己遺忘,悄然地當作不存在,葉湘緹卻直接了當地跟他說:「聶暘,你從來沒忘記過她。」
跟著他多年,期盼他能夠回頭,那日在他居所,葉湘緹終于阻攔不了潰堤的情感,猛力撲向他,用盡力氣覆上嬌艷紅唇至向來涼薄的唇上,聶暘詫異之下想退開,她又湊上去密密麻麻地吻了一遍。
退了一步,兩人跌到沙發,她在上,氣氛流動著曖昧。
從臺灣到歐美,他到哪她都去到哪,與他保持若遠若近的距離,看他換過一個又一個女友,從小至大,他不是不懂她的心意,卻從沒給過她希望,她望著他的背影許久,端著清高自傲的姿態等著他回頭撿起她想捨棄又捨棄不了的愛戀,如一杯涼透發酸的茶,無法斷然割捨,瀟灑轉身離去。
那么她想,自己要試一次,最后一次,這次她不再等他,她要逼他再也無法移開目光。
幾年前的那場山難,雖是驚心動魄,卻是她和聶暘脫離童稚之后最近的距離,又驚又怕之馀,隱含一絲竊喜,他安穩又堅定的無懼表情重重安撫了她的心,那兩天他們靠剩下的水源和食物勉強分食,度過清晨與黑夜。
清晨那微明的曉曦讓她待援的心總透著希望,黑暗的寂靜和山里狂烈呼嘯的風聲讓她怕得不斷啜泣,她只敢靠著聶暘汲取一點溫暖。而聶暘那兩晚,僅只摟了下她肩膀,想藉懼怕的姿態挨近他懷里,他總是隔了幾步距離,翩然遁開,只不斷重復會有救援,沒有一點懷疑。
她甚么都不懂,只問一句:「我們不能自己下山嗎?」
他回:「沒有食物下山太危險,你和我殘存的體力可能應付不了,何況你腳受了點傷。臺灣的山險峻而高聳,絕對不能貿然下切,一旦迷路找到的可能是瀑布和峽谷,想找活路反而繞進死路,留在原地才是最安全的。再等等就會往這個路線搜上來了。東西省點吃,還好裝備都帶齊了,不會有失溫的危險。」
于是她只能挨著山洞聽著溪水潺潺,半夜里只有稀疏的月光,幾乎視線全滅的黑暗讓她總是睡不安穩,一隻手緊揪著聶暘的衣袖,而她知道,那兩天兩夜他幾乎未眠。
擔憂。
以為他是為兩人安危擔憂,但除此之外,未關的手機讓外界可以搜尋到他們的定位,卻沒有辦法通訊,兩人失蹤第一天撥了幾次未果后,他緊鎖的眉頭始終沒歛去,若有所思。
她想寬慰一下他的心情,說他們一定會化險危夷,他只苦笑:「不能打太多次,會沒電。就先待機吧,也許突然可以打出去......」垂下那雙泛紅血絲的眸。「我不擔心我們出事,只是外面可能已經急瘋了。」
「是啊,你爸媽和我爸媽......」
他輕揉了眉心,用極低的音量喃唸:「......喬喬......」滿溢的掛懷。
他最掛在心上的,是這個名字。一路上聶暘明顯情緒不佳,神思恍惚,就是為了她。
她后來才隱約曉得,他們那時已經鬧了幾天的意氣,幾乎是快成破局,她第一次見到向來漫不在乎、睥睨人世的聶暘如此的頹喪。
他們分手的前陣子,她有意無意地想介入,而聶暘的態度始終堅定,那女孩也似乎沒有被影響,可聶暘心情卻越形沉悶。她回頭探李蘊庭口風,原來是為了出國而煩惱。
她原本以為自己有機會了。跟他一起歷經生死,相隨左右,可原來,她始終從他偶爾的失神、越漸沉鬱的漆黑眸里,看到的不只是聶晟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還有心上相似的疼痛。
求之,而不可得。乃是世上最遺憾而抹不清的痕跡。
還愛著而分手,留在他心上的是永恆悠然的美好倩影,她要怎么跟她爭?
而此刻,已經把他逼到這境地,割捨所有尊嚴,為何還是顫顫?為何他仍是無動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