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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扯掉遮擋太陽的兜帽,將圍著口鼻的紗麗揉成一個球,投擲到遠方。他把自己的劉海捋上去,露出對男人而言過于漂亮的紫色眼睛。
“哈哈哈……”
他仰天張開雙臂,開始像得了羊癲瘋一樣地歇斯底里地狂笑,然后一邊笑,一邊朝后重重倒在沙地上。
他覺得很累很累,累得再也不愿意走了,因為不管他走多遠,不管他走多久,所處之地都完全相同。黃沙已經將他逼瘋了,他的腦子已經死掉了,他的靈魂也已經干枯了。他好累好累,累得連思考自己到底有多累,都覺得很累。
野狼笑得是那么癲狂,以至于眼角都流出淚水來。
恍惚間,他仿佛看到了孤零零躺在病床上的母親。
她大概以為我已經死了吧,不知道她會不會為我哭泣。
應該會的吧,不管她嘴上如何要強,但實際內心心是最軟最善良的。
不過可能性更大的,是她已經死了吧。畢竟我離開前留下的費用,只夠去教會做一次凈化治療,頂多能再撐一個多月。
可憐的母親,她明明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本該成為最幸福的妻子,最快樂的母親,可就因為三個臭男人,結果傷透了心,吃了一輩子的苦頭,最后還落得個無人送葬的悲慘下場。
貴族,呵呵,貴族是什么,貴族都是一群出爾反爾的膽小鬼??诳诼暵曊f愛你,搞大你的肚子,結果穿上褲子卻立馬翻臉不見人,迫不及待地去娶門當戶對的貴族小姐。
父親,呵呵,父親是什么,父親是水中的月光,竹籃里的影子。他們不知道責任二字怎么寫,也不知道一個被打上奴隸烙印然后又被拋棄,落到社會最底層,還要獨自養大一個孩子的女人有多艱難。
我明明已向諸神發誓,要向那所有傷害我們的人報仇,結果,哈哈哈,沒想到我竟然也變成傷害她最深的三個人之一。
所以我也該死。
我還是死了好。
野狼的精神已經出了問題,他像中了邪|魔一樣的,剛想到死亡,手就已經自動掏出匕首,將它抵在脖子的大動脈上。
嘿,你瞧,其實殺人真的很簡單。只需找準大動脈,輕輕用力一割,血液就會堤壩坍圮了的水,奔騰而出,止都止不住。
只需輕輕一用力,所有的痛苦馬上就會消失不見了。野狼念咒語似得在心里反復默念:只需輕輕一用力,只需輕輕一用力。
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手卻依舊紋絲不動。
你還在等什么?野狼在心里大聲質問自己:你這種垃圾還活著做什么!?你只是一個下賤的雜種,私生子,你是如此的幼稚,如此的卑微,你的人生沒有希望,你只能被別人踩在腳下,你只能受盡折辱,你甚至連自殺的勇氣都沒有……
野狼想要找到能讓自己活下去的理由,可是盲頭烏蠅一樣尋來覓去,卻最后什么也沒找到。他忽然發現,自己的人生毫無意義。并且,將會繼續毫無意義下去。
算了吧,活著多累啊。再見吧。再見吧。我放棄掙扎。反正這片沙漠永遠也走不出去了,而痛苦也好像這片沙漠一樣,永遠也沒辦法消失。反正最后都是餓死,還不如現在死,至少還能似得有尊嚴一點。
野狼猛地將匕首拿遠,深吸一口氣,然后猛地朝胸口捅過來。
匕首劃破熱浪,插|進野狼的心臟。
雙眼緊閉。
呼吸停止。
他好像已經死了。
世界仿佛被人按下暫停鍵,一切都靜止不動,唯獨無情的太陽曬在他的頭上。
過了很久很久,汗水順著他的臉頰滴下。
一滴。
兩滴。
三四五六滴。
無數水滴噼里啪啦地落了下來。仿佛忽然下了場暴雨,將他眼前的那塊地面沾濕,地面被染成更為黯淡的顏色,并且逐漸擴散開去。
野狼的手陡然失去所有的力量,匕首脫落,深深的陷入沙地上,唯有刀尖一點紅。
眼淚水無法控制地從眼眶里冒了出來,野狼痛苦地捂住自己的雙眼,拼命的緊咬牙關,可還是無法壓抑住從他喉嚨深處發出的嗚咽聲。
那是充滿了軟弱和無力,一點也不像個男人的嗚咽。
可同時,也是充滿了不甘心的嗚咽。
怎么舍得死啊。即使他在很小的年紀就失去了笑容,過早地就背起了整個家庭的擔負,可不管外表裝得再怎么成熟,他也還只是個尚未成年的孩子。
怎么舍得死啊,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怎么舍得在這里就畫上句號啊。死很簡單,可如果死了,就只能永永遠遠地留在這片沙漠上,再也無法改變任何事情。
不甘心。
我不甘心!
怎能甘心!
絕不甘心!
受傷的野狼仰天咆哮。
那是發自靈魂深處的咆哮,仿佛在向殘酷的命運挑戰,哪怕粉身碎骨,哪怕萬劫不復,哪怕注定死亡,也要奮斗下去的咆哮。
這是一場沒有任何人見證的哭泣。他在荒蕪的沙漠中心,全心全意地哭泣。
他像是從來沒有哭過似得,要一次性將這些年受過的所有委屈都哭完,一直哭到喉嚨沙啞,眼淚流干,再也哭不出來。
他哭得昏天黑地,哭得差點脫水昏厥??僧斔尥旰?,卻沒有繼續軟弱,而是抹干眼淚,重新從地上站起來。
野狼再次啟程。
這一場肆意的大哭似乎無形中改變了什么,當他再次上路,表情已經變得平和下來。童年受過的苦難似乎在他的身上慢慢沉淀了下來,有以前非常糾結一些事情,大哭過后,似乎,也不再是那么重要了。
他也說不清自己究竟哭出了些什么,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堵在心口的石頭似乎被他哭出了裂縫。他不再覺得那么壓抑,他甚至開始留意路邊的風景,努力從枯燥的巖石和沙子里,尋找出一絲樂趣。
他竟就這么地,又走啊走,走啊走,走到了第七十一天,又或者是八十一天?還是九十一天?
野狼已經數不清了。
他抬頭看了眼熾熱的太陽,渴極難耐。
忍了又忍,他又咬牙向前走了十多公里,這才取下隨身攜帶的水壺,珍惜的抿了一小口酒,潤了潤干枯的嘴唇。
這是最后一壺酒。
水已經全部喝完了,食物也徹底告罄。
然后在這么絕望的時候,他忽然后知后覺地意識到,自己正式滿十八歲了。
雖然他記不清具體生日是第多少天了,但他還是咧嘴笑了笑,在心里對自己說,生日快樂。
野狼有些疲倦,于是靠著路邊的一塊巖石,坐在陰影里,稍作休憩。
他打了個小盹兒。
迷迷糊糊,似乎做了個夢。
醒來時,雖然他已經不記得夢的內容,但嘴角卻帶著笑容。
他想,大概是個美夢吧。
真好。
一個巨大的黑影掠過頭頂,野狼睜開眼睛,看到了一個石頭房子。消失許久的黑鳥在它的上方盤旋。
野狼整個人都是木的。他已經獨自行走了太長時間,每日每夜看到的都是同樣的風景,腦子已經自動停機。所以當他看到這個十分突兀的房子時,腦海里是一片空白的。
他沒有驚喜,也不感到驚訝。他甚至有些分不清這是做夢還是現實,看到前方有個房子,于是就走了過去。
房子的木門早已在年復一年的風暴中,朽爛了。所以野狼還沒有走進屋子,就已經看到正對著房門的那張石頭床。
床上擺著一個非常漂亮的骷髏頭。顱骨的形狀與人類相似,唯獨額頭上長著一只角。
野狼什么都沒多想,看到骷髏頭,于是就將它捧在手心打量一番。冰冰涼涼,在炎熱的沙漠,拿在手上的感覺特別舒服。頭骨也十分光滑,沒有任何棱角,宛如上好的瓊脂古玉,叫人愛不釋手。
太舒服了。野狼忍不住將它貼在自己的臉上,感覺自己被曬得燒紅的臉迅速降溫下來,頓時愜意地發出一聲喟嘆。
隨著體溫的下降,野狼腦袋里生銹的齒輪終于開始艱難地轉動。
為什么亡靈沙漠上會有房子?為什么房子完全由石轉組成?為什么石磚之間沒有使用任何水泥之類的粘合劑,但石磚之間卻能夠嚴絲密合在一起不倒塌?這間房子是誰建造的?什么人住在這里?為什么要在沙漠中央建房子?
莫非……
這里還有其他人???
想到這里,野狼不禁有些激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