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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公府調、教出來的人呢。
看起來,不比旁的,就比自家姑娘親自調、教出來的她們幾個都差遠了。
秋宜和春纖交換了一個眼神,頗有些“英雄所見略同”的意思。
不過知道自家主子不喜歡丫頭多嘴多舌,連春纖方才說那番“快人快語”也沒能吸引主子的注意力,她們便也不敢再多說話,只默默服侍代鈺更衣就寢。
事實上,她們說了什么,心中又想什么,代鈺卻是沒空關心了。
只沉默地由著她們重新替自己更衣,然后躺下準備睡覺。
其實她還在想著賈寶玉那塊玉。
那么一樣神奇的玩意兒聽說真是從他那個才出娘胎的小嬰兒的嘴里摳出來的,端得是詭異之極。
也難怪,不管是這通靈寶玉,還是那賈寶玉,都是賈家的命、根子了。
不過,若是尋常人家,不該會將這孩子當成妖孽么?
所謂的天降異象,最多也就是個星星墜落、滿室異香或是一屋子紅光什么的吧?
怎么也不該是身帶這么大個異物啊。
就算是舍不得孩子,不把孩子當成妖孽,一般情況下那也得將這事兒悄悄瞞下來才是正經做法吧?
比如她自己的娘,不也是把她出生的時候那個什么不知道真有還是假有的“百花齊放”的異象給禁言了么。
她爹說的好,皇家都沒有人敢這么張狂,他們一個世家沒事兒折騰什么?
她是個女子,她們家都還沒敢這樣,怕的就是被皇家盯上。
若是真鬧出來,將來便就只有嫁入皇家一條道了。
這賈家不知道是真沒有腦子,還是假沒有腦子,居然還大張旗鼓地宣揚這件事兒——老皇帝在的時候,倒是沒有什么,若是以后的新皇登基了,不是現成的借口讓人家辦你們嘛。
什么“銜玉而誕”的大吉之兆,一句“妖言惑眾”就拉倒了。
更何況,還得加上那些放印子錢、買官賣官、人命官司什么的爛事兒。
真是上趕著給新帝送由頭,不用發愁找不到理由處置他們啊。
代鈺對外祖母家這種肆無忌憚地犯蠢的做法表示十分不能理解。
不過想著這一大家子人,愣是沒有一個明白的,也覺得,大約就是氣數已盡了。
那么,還是趕緊想法子脫身好了。
畢竟,因著賈母和賈敏之間的母女情深,她們來都中的頭一晚連家都沒回就留宿在這兒了。
而她甚至都沒什么有效的法子阻止,怎么想,怎么覺得是極大的失策。
要斬斷這關系,根子上,還是在賈敏那里。
要怎么才能讓賈敏認識到,跟著賈家混得太近,會出事兒呢?
這是個需要好生思考的問題。
在這片刻的功夫,代鈺心中已經轉過了這許多念頭。
春纖和王嬤嬤哪里知道她躺下了還能想這么久的事兒。見她呼吸平穩,還以為她早就睡著了,沒多久也睡了過去。
秋宜和另一個婆子在外間床榻上伺候,又過了一會兒也睡著了。
代鈺一個人閉著眼睛思考了一會兒,略微想出了幾條章程之后,便也睡了。
次日起來,早有人來伺候洗漱打點。
賈敏從隔間出來,便先來看她。
代鈺也便一面由著丫頭們梳洗,一面把襲人來的事兒說了說。
不過,她當然沒有什么心情給他們說好話,而是抓住這個機會,毫不猶豫地給賈寶玉上了個眼藥,趁機還提了提今晚就回家去住。
賈敏沉思了片刻,便也同意了。
不過因著實在是太久沒見娘家親戚,于情于理,一個上午的陪伴還是跑不了的。
特別是,中午要給薛家接風,她更是得要陪著。
這原就是昨日說好的事。代鈺雖然覺得完全沒有必要,但也理解她的心情。
她也不想才來都中的第一天就鬧翻,加上還想在賈家多探探消息,故此,便就同意乖乖地再呆個半天。
不過她雖然想乖乖呆著,但是顯然,有人偏不給她這個機會。
到賈母房中請安,不出意外地被留下用早膳之后沒一會兒,就見到簾子一挑,那賈寶玉又進門來了。
這一次倒是規規矩矩地行禮了。
也換了一身素雅的衣飾,倒似跟昨日做派完全不同。
可惜他沒忍住看過來的眼神倒還是一樣,很快就暴露了他的真實想法。
那就是,繼續跟林妹妹搞好關系。
順便刷刷姑母和表弟的好感度。
看著因著他分外地乖巧知禮,而讓賈敏的臉上重新露出了欣賞的微笑,林家小弟眼中的鄙視也沒有那么明顯,代鈺心中卻暗暗覺得好笑。
這賈寶玉果然也是個人物,果然,很像是她在現世里遇到的那些熊孩子。
有些事情,不是做不到,而不過只是不想做而已。
可是這比根本做不到的更加可惡啊,有沒有?
果然是個被慣壞的小紈绔。
她心中對這賈寶玉愈發沒有什么好感,不過面上卻只是表現出尋常的淡漠疏遠。王夫人看著愈發欣喜,賈母在一旁看著,便有些不高興。待要說兩句,卻也不好說得太明顯,便就避重就輕地問了句:
“玉姐兒今日是怎么了,怎地看著沒有什么精神?可是昨兒晚上沒歇好?”
她這么一開口,一屋子人的目光便就都投在了代鈺的身上,便是連賈敏也擔心地看了她好幾眼。
花襲人也揪緊了手中的帕子看著代鈺,似乎在擔憂代鈺會不會把昨晚的事兒說出去。
想到這個,她倒是有些后悔昨日的事兒,到底還是有些莽撞了。
這林姑娘的性子還沒摸透,如何就那么上門了?
昨晚該好好勸勸寶玉,不要輕舉妄動的。
她這么想著,看向代鈺的目光中便隱約帶上了些祈求,真有些我見尤憐的意思。
不過,代鈺卻似乎渾然不覺,只落落大方地道:“謝外祖母關心,玉兒沒有什么大礙。不過是身子弱了些,昨兒睡得晚了些罷了?!?
賈母聽出這話里似乎有話,卻也沒多問。
代鈺她們住的屋子就在她眼皮子底下,發生什么事兒,她能不知道呢。
這么一問,不過只是想試試代鈺的品行修養罷了。
她是喜歡代鈺這個外孫女,也有心跟林家親上加親。好順利搭上林家這艘快船,將自己掌握了幾十年的、已經走了下坡路的賈家重新拖回錦繡繁華堆里去。
為此,她已經做了許多事。
如果沒有什么意外,代鈺和寶玉從此刻起,便能夠青梅竹馬地長大,比尋常的少年男女有更好的情誼,再加上她對女兒的影響力,她很有信心能做成這一樁婚事。
但,即便如此,她也希望這個外孫女是個好的。
如此,才堪配她的寶玉。
因著她的確是全身心地愛著這個孫子的。
她的寶玉,那可不是一般孩子。
不但模樣性情都與她死了的丈夫老榮國公最為肖似,且又是個“生帶異象”的。
她活了這么許久,哪里見過落草的時候自己含著塊玉來的。
不要是看見了,便是聽都沒聽說過的。
這可是大福氣、大造化。
須得要個極好的女兒來配。
趙氏說的不錯,敏兒家的玉姐兒果真就是很好。
不但漂亮聰慧,還極其得體。
自己方才當著這么多人的面故意問她,她也沒吐露出昨兒寶玉折騰的那件糊涂事兒出來,的確教養極佳、很懂人情世故。果然是最適合接她的班,接管這榮國府,帶著它往更錦繡繁華的地界兒走過去的最好人選。
可惜,就是這身子骨兒看著的確是弱了些。
不知道于壽數上有無影響,若是真的有什么,倒是有些不大好辦。
幸而她此前問的問題里頭本就有這條,故此,她也不再繼續問代鈺到底昨晚為何睡的晚,只做不知道寶玉的事兒,而是正色問起了代鈺的身體問題:
“可憐見的,這小身子骨是看著弱了些,可尋了大夫看過了?尋常吃的什么藥?”
代鈺便回道:“勞外祖母掛念。我們老爺太太也尋了好些大夫給看過的。說倒也沒有什么大礙,就是胎里帶了些‘前天不足’的癥候,見天地吃藥調理著,已經好了不少了,現下就是每日吃著人參養榮湯?!?
賈母聽得這話,松了口氣道:“這個好辦,我這兒原有幾根上好的人參,到時候太醫來配藥,順道給玉姐兒一起配上幾副便是了?!?
代鈺不想跟她們牽扯太多,因推辭道:“外祖母厚賜,原不敢辭,只這湯藥配合有些講究,一向是一年做得一次,由昔年我們老爺尋的張大夫親自送來才行。因這位張大夫昔年在宮里頭做過太醫,現出宮云游,好容易才能遇著一回,我們家老爺太太也另尋了人來配過,但想是他們醫家方子不同,手法不一,非得那張太醫做得湯藥才有些效果。故此只有辭謝了外祖母厚意,免得辜負了您的心意,又糟蹋了您的好東西?!?
聽了代鈺這話,賈母忍不住笑了起來,一把將代鈺攬在懷中摩挲著道:“我的兒,才說你沒有什么精神,這一開口說的話倒是比誰都說的好聽,真真心疼死個人。”
旁邊兒鳳姐兒也湊趣兒道:“可不是么,瞧林妹妹這模樣、性格兒,哪里是個外孫女兒,竟是個嫡親的孫女兒的樣兒。”
經過這么一說,氣氛愈發熱烈,邢夫人也湊趣兒問了幾句昔年尋醫問藥的事兒、特別是重點問了幾句那張太醫。
賈敏見這情形,便就接過話頭兒道:“可不是么,虧得那兩年是多選了幾個大夫,便是有許多不濟事兒的,也總有一兩個好的。這張太醫倒真是不錯,若不是遇到這張太醫,說不好,我們玉兒就當了姑子去了?!?
眾人一聽這話,當即來了精神,立刻便纏著賈敏問起來。
賈敏略喝了一口茶,方才講起了當年代鈺還小的時候,因總是生病,束手無策,到處求醫問藥,還信僧道的事兒。
代鈺一邊兒聽著她講那癩頭和尚說“須得舍身佛門,方能安度一生”、再不濟“也要不見生人、不許聞哭聲”等等,一邊兒淡定地坐在原地裝壁花。
這一截兒,她也曾經聽賈敏說過,不過她自己卻是沒有什么印象了。
只因那個時候,她還沒來,不知道是不是中間出了什么差錯。本該是絳珠仙子用黛玉的身份過完這一生,還淚報恩的。
但一覺醒來,就換成了她。
從此事情便都變得不同了。
因著一屋子都是女眷,大家素日無聊,對這種神乎其神的事情最為感興趣。故此,除了代鈺之外,幾乎所有的人,都在聽著賈敏說這樁陳年舊事。
說是幾乎所有,是因為還有另外一個人也沒有認真聽。
事實上除了代鈺說的話,其余幾個人說話他都根本沒怎么聽進去。
這個人當然便就是賈寶玉。
代鈺對他癡迷的目光,只裝作看不見。
一面圍觀眾人,一面想著今日之后要怎么脫身。
好在不知道是那襲人昨晚回去說了什么,還是其他的人同他說了什么,這賈寶玉只癡癡地盯著她看,倒也并沒有再做出什么奇怪的舉止來。
不知不覺已經快到了晌午,只聽得外頭有人報信道:“薛家太太、姐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