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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你好,我叫焦箐!”
脆生生的回答震顫空氣,硬生逼停了程玥觸向她的手,給了林曜反應的時間。他近乎是下意識的攬緊焦箐往旁邊挪了壹個位置,用力往懷中塞了塞。如果可能的話,他甚至能直接把她那張無辜的小臉藏進衣服里。
“...爺、爺爺...呵呵...”程玥被她狠狠噎住,眉峰抖了兩下。
“為什么這樣叫啊?叔...叔叔很傷心噠...”
林曜看著他的臉色,打從心底覺得,這句問話實際該翻譯成【小婊砸你再說壹遍!】差不多。
“唔...飲餵...因為你看上去本來就很老啊。”她掙扎著從林曜的毛呢大衣里露出半張小臉,笑嘻嘻的,眉目真實,聲音有些模糊。“頭發都白了,臉上還有褶子,手背上也有老人才有的那種斑,而且嘴唇和指甲也是黑的。”她頓了頓,敏感地察覺到程玥瞬間暴漲的敵意和排斥。
和剛才完全不同的危險。
“但是你很漂亮。”她想了想補充道。“我見過的人里面最漂亮的。”
“...是么。”
程玥微瞇著眼撩了撩發,半晌才接話。壹時之間氣氛有些僵硬。
林曜知道,自他和焦箐的相遇以來他幾乎從未看到她說謊。無論真實如何尷尬與冰冷,她永遠笑著說出自己真實目睹的,投身苦難的每壹天對她來說似乎都不值得遮掩,所以他格外好奇起來——那個在她眼中的程玥。
更何況他確實很老了。
資歷遠超他之上的那種。
“林教授,你真是長了雙明亮的慧眼啊。”過了壹會,程玥忽然開口朝著林曜燦爛地笑起來,帶著股莫名的意味,似乎空氣中都沾染上了濃厚的香脂。林曜卻註意到他的視線直勾勾盯著從自己懷里拱出壹只小爪子,到處摸糖的焦箐。
“這么明晰真實的孩子現在可不多見了,簡直是大浪淘沙留下的沙貝。你從哪挖到的這個小寶貝啊?”他十指交叉頂在下頜,上半身前傾湊近正剝糖紙的焦箐,如同蓄勢待發的獸。“小箐箐跟叔叔走吧,叔叔家有大房子長得又好看,以后每天給你買棒棒糖吃~”
“程老。”
林曜沉下臉攬著焦箐向后蹭了半步,沉重的食堂長椅在瓷磚地上發出壹聲短促的刺耳聲音。
“別這么小氣啊林教授~本該綻放的淵者之花如果被藏者緊緊掩蓋,便是明珠蒙塵的可惜呢,你家孩子是不可多得惜寶,借我壹陣而已嘛~”他撥開面前華美的食盒,上半身越過餐桌向焦箐逼近,修長的指扒住對側的餐桌邊緣,緊繃的大褂勾勒出漂亮的腰線,笑容越發研麗。
“我又不會,吃了這孩子。”
咬字的尾音莫名上揚,又重重落下,容顏燦若陽天。
林曜莫名打了個冷戰。
“請容我鄭重拒絕。”他推了推眼鏡理理風衣,將小倉鼠壹般嚼食糖果的焦箐徹底裹進去,面頰緊貼著他只穿了壹件襯衫的胸膛,藏得連發絲都不露形容。“人和物品總是有所區別,玲瓏珍玩可以數次出借,人卻沒有這壹說,生命總是與物什有所不同的。再說,你既然已經說了這是‘我的珍寶’,我又怎么可能舍得‘借’給你,別說壹陣就是壹分也不行。”他難得勾起薄唇偏偏頭,露出個寒涼的譏笑,鏡片反射著上方的頂光。“還是說,程老授業教書,泡在實驗室的時間太久,已經無法明辨人和物的區別了?”
“我倒真覺得,除了弱電神經的傳導,人類確實和肉糊沒什么區別。”程玥聳聳肩,托腮微笑著,視線如刀。“林教授,共事多年,少見你動怒啊。我今日如果說非要請小箐箐去我家做客呢?”
“...那林曜只能放下教授的頭銜了。”
“...小子,”程玥舔了舔唇放輕聲音,腰部發出壹陣節肢動物般怪異的喀拉聲,笑容中涌動的濃稠黑暗近乎實質。“你真的知道,跟我爭斗是什么下場么。”
“我已有覺悟。”
“...呵。”
程玥半晌輕笑壹聲,扒住餐桌邊緣的手猛然抓向焦箐,涌動著粘稠血液的身體快速蟲化,眼白被染黑,臂上的尖刺和蟲甲馬上要覆蓋到手背,扎破白衣。
可他卻猛地被人抓住了腕。
“哥哥。”
冷漠的童音響起,緊抓他腕部的手掌纖細瘦小,程玥卻再難前伸壹厘米。
“你沒接我的電話。”
“......”
程玥被巨力的阻止拽回了理智,盯著站在桌邊的小女孩楞了幾秒,深吸口氣緩緩收回手坐回位置上。四周鼎沸的人聲、嘈雜的腳步和盤碗相撞的清脆聲音逐漸進入到他雙耳中,窗外冷風過境,不遠處的頂燈搖晃了兩下,閃爍著明暗。外面,天色暗沉。
現在是正午,是大白天。
他差點因為角落的偏僻,燈光的暗淡鑄下大錯——壹旦暴露出原型就麻煩了。
“...小汐真的有給我打電話嗎?”他呆了壹會,忽然再次綻開那種研麗非凡的笑容,反手握住葉無汐拉到身前,指尖輕輕給她將發絲別到耳后,溫柔得如同情人。
“打了。”
“可是我沒有聽到欸~”程玥都起嘴湊近她。
“因為你沒帶。”葉無汐從口袋中掏出塊手機塞進他手中,聲音沒什么起伏。“離你下節大課還有十分鐘。”
“別說這么掃興的事嘛~”程玥這樣說著,卻還是攬住她的肩頭站起身,向仍舊戒備的林曜吐吐舌。“林教授,剛才跟你鬧著玩,可別生氣啊~我家小汐管的可嚴了,我現在得走了。下次再找你~”末了還沖他懷里的焦箐拋了個飛吻。
“小箐箐,以后有空帶叔叔去家里參觀——欸~小汐你慢點...疼疼...手要斷啦...”
無聲的貓步和優雅的步調都被打亂,面無表情的女孩牽著程玥的手快速向出口前進,離開了他們,如同壹陣過境的香風。這還是林曜第壹次見到能夠牽制他的人。至此他才忽然發覺,直到程玥徹底遠離他的視線時自己才能長出口氣,恢復思考。
剛才幾分鐘之內,他竟然連思維都被壓制住了。
鬢角微汗,雙手輕顫,攬緊懷中女孩的胳膊硬如僵尸。
那股可能失去焦箐的無助感木楔壹般錘擊進心臟,連之前病發頂點時都無法比擬的巨大的焦慮成幾十倍的負荷增長,粘稠的獨占欲和撕裂般的苦痛瘋狂凝結,拽著他心中那個維穩的轉速表瘋狂飆升。他根本什么都沒過腦,完全依照直覺便豎起渾身倒刺,沖覬覦她的人嘶嘶吐舌。
天地良心,他只是個平凡又懦弱的大學老師而已啊!
“...林叔。”
林曜感受到腰部被人悄悄環緊,壹雙小手隔著層薄薄的襯衫在他后背上來回摩挲。“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啦?”“...沒、沒關系。”他深吸口氣努力鎮定,大手撫上她探出來的毛絨腦袋。
“沒關系,有我呢。”
他又重復了壹遍,不知是說給誰聽。
“嗯。”焦箐笑嘻嘻的蹭蹭他的手掌,又用額碰了碰他的下巴。“林叔,你剛才是不是很怕啊?”她看著林曜低頭沉默片刻,最終苦笑著頷首。
“是,怕得要命。”
“哦哦!對吧?那個爺爺身上有種奇怪的感覺,我其實也超怕的!”她縮起肩膀做了個鬼臉,開心于林曜毫不虛偽的回答,雙手在他后背胡亂的摸索輕拍。“不怕不怕,我跟林叔在壹起吶,咱倆互相安慰~”
“呵。”他綻開個靦腆的笑容,整張臉柔和下來,眼角的細紋都透著暖意,緊繃僵硬的軀體終于緩緩放松。“小箐,你怎么知道他年紀很大的?”
“欸?不是很容易就能看出來嗎?”焦箐有些奇怪。“雖然他不是那種彎腰駝背的老爺爺,但是老的超明顯啊,他笑起來的時候能看到連牙齦和嘴唇都是黑的來著,我聽說以前饑荒的時候吃人的人就是這樣。”
....你眼中的程玥到底是什么樣啊。
“...你...”林曜忽然想起什么,嘴角緊抿猶豫了片刻。“...你剛才說他好看...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