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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歡?”
她拿著調羹,出神地看著碗中騰起的熱氣。
任君衍抬眼瞅來。
手被點了下,任知歡才恍然回神,任君衍夾起煎火腿泡進面湯,一旁的蘇少琳在給她添菜。
“愣著干嘛,是不想吃面?”
任知歡趕忙搖頭,給媽媽呲了個燦爛的笑容,快速地喝了口湯。
稔熟的味道,她凝視那渾濁湯體,明白里頭放了何種調料,就連其中加的辣椒是產自老家的小菜園她也清楚。
放得有點多,他會吃不下吧——任知歡打量著果然面露難色的哥哥,悄悄收回視線,筷子遞來一口接一口,久違的滋味浸潤味蕾。
無聲的哭泣縈繞心間,她指尖微顫,此刻是對幾星期前那位孤寂的仙人感同身受。鮜續zнàńɡ擳噈至リ:xsyu zhaiw u.co m
任君衍夾起青菜準備洗嘴,無意間地抬眸,令他詫異地凝固了手頭動作,這會蘇少琳看好熬著的排骨,從廚房走出來時。
只見任知歡小臉皺起,嘴角癟地下垂,淚珠滴滴滾至碗里——蘇少琳下意識看向兒子,而后者也是副搞不清狀況的模樣,她奇怪地問道。
“哎呦你、你這又怎么啦?”
任知歡沒立即回話,遂抽了張紙,吸鼻涕道。
“咬到舌頭,而且嘴里的東西又辣又燙,疼死了。”
任君衍忍不住笑出聲,本以為她會一眼刀來,可對方卻只是無力地給出復雜目光,剎那便避開與他對視,后在蘇少琳嗔怪下,她慢慢吞吞地嗦完了一碗。
“哎,怎么不嗆我了?”
任君衍靠著椅背,揪住睡裙攔下她的去路。
“受虐狂呀,真幼稚。”
任知歡拍開手,睥了他一眼,趾高氣昂地跟在媽媽屁股后邊走進房間。
她橫眼掃過整間臥室,夢里也才過了一個多月,卻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惘然地瞧著媽媽翻騰袋子,接過一件又一件給她新買的衣服。
“來瞧瞧,這是你姑奶給你縫的。”
任知歡接過新衣,摸著衣領袖口邊不算過時的花紋,與姑奶坐在灶前燒火的兒時回憶浮上心頭,彼時蘇少琳又掏出一些日常物什,還說和花店定的盆栽到時會送到家里。
看那大包小包的東西,實在不像是兩日的行當,到像是得過個半月才走,蘇少琳稱這點東西算什么,還下夸口說哪怕讓她抗袋水泥爬樓梯都不成問題。
任知歡不甚相信,縱使蘇少琳一身風塵也遮掩不得那般風姿綽約,而經受半個世紀的磋磨,如今已五十八歲的她也難免留有痕跡。
最直觀的表現,便是在陪讀女兒的問題上她率先妥協,其次是注重起養生健康,再接著是操心兒子的人生大事。
她似乎忘記了許多年前承諾過的婚姻自由,像是不隨大流就會淘汰的急迫,當哥哥出現在門邊的剎那,任知歡暗道他將大難臨頭。
果不其然,在蘇少琳象征性的工資事業問題上,被招呼過來的任君衍毫無所覺地往椅子坐下。
“君衍,你現在有女朋友了沒有?”
“還沒有。”他誠實回道。
頃刻間,蘇少琳眉目一沉,分不清是怒是愁的神色在那張臉上蕩開,她輕輕攏上優雅的二郎腿,語重心長道。
“都老大不小了,之前你也說這不會讓我們操心,我肯定也支持你多花點時間找個心意相通的姑娘,可你也得多主動點認識別人啊,就你四姨說的那個女孩也沒見你去聯系人家……”
任君衍的確是聽著,與母親相仿的面容上不顯任何一絲不耐,總在合適的時間點頭稱是。
“我明白,只是最近有點忙。”
“當老師有什么忙的?”
這話可就不對了,默默在一旁觀戰的任知歡暗地反駁。
“也是忙的,而且我也得多賺點錢不是?”任君衍無奈笑道。
這指的是與死黨前年創辦的培訓機構,加之他自大學期間錄制線上課程的賬號愈發壯大,才得以不花父母一分錢全款買下這里的房子,蘇少琳對此無話可說,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深知兒子秉性的她面浮愁云。
“我明白……只是我老了、你爸也是,身邊的朋友有些孫子都能上學了,所以我倆也想早點看你成家,也想早些看看你的孩子長什么樣,這樣我們才好安心啊。”
兄妹倆的父親任覓光比妻子大五歲,今年已六十三。
任君衍沒有出聲。
按往常任知歡也只會附和媽媽,說什么會幫助老哥找到她的嫂子,可此刻她也是沉默不語,任知歡凝視著他垂下的眼睫,不知為何,如今才感受到對方那不為他人所覺的無可奈何。
于是她出聲道。
“哎不急不急,哥他也還不大嘛,才25歲,我有個同學她哥哥都差不多三十了還沒結……”
蘇少琳輕輕瞥來一眼——極具殺傷力的目光,任知歡遂漸漸住口,這時任君衍接著道。
“明白,之后我自己注意就行了,四姨給的聯系方式我之前不小心刪了,媽你到時再問她重新發來吧。”
他說的云淡風輕,默然同意母親嘴里的真理,而蘇少琳也如云開初霽,她輕松調笑道。
“你能放在心上就好,而且我兒長得那么好,也有頭腦懂賺錢,這樣的基因不傳下去太可惜了。”
什么太后勸皇帝繁衍子嗣,任知歡撇撇嘴心里吐槽,在聽到任君衍順著臺階、悄然插入另一話題,是知曉這場習以為常的硝煙就此散盡。
蘇少琳忽然想起一事,說是老家舊屋那要拆遷建路,奶奶最開始是抗議不肯拆,但在姑奶勸說下才安歇同意,任知歡想起她在上學前班那會,還在老屋前大樹下的搖籃里,聽著收音機里吱吱呀呀的戲曲。
她聽不懂,只是當時電視壞了也沒東西可看,就這么躺仰葉影婆娑,直至暮色四合,十歲的任君衍回到家,任知歡迷茫地看他臟兮兮的衣服書包,只說要修電視、她想要看電視!
好,小任君衍點頭后便去挪動衛星鍋,吃著棒棒糖的妹妹在旁眼巴巴地觀望,他專心致志地捕捉那無形的信號,手臂上大小傷痕在他淡泊臉色下反倒顯得尋常無比。
任知歡只清楚,他藏事的天賦與生俱來,就連心細眼尖的姑奶也被騙得暈頭轉向,而這番忍讓在他兒時遭受數次,終在揍得一位同學骨折、另一位腦震蕩后才被人得知。
縱使如此,這份自幼養成的隱忍,也還是伴隨他渡過少年時期,持續至步入社會。
至于任知歡為什么知道,那是因為她是對方的妹妹,一方面是怕她也會遭遇同樣的事,另一方面是因對方也需要一定程度的慰藉,他才會愿意跟她剖心自白。
蘇少琳提到老屋的事,任知歡自然想起這一連串記憶,于是拿了些童年糗事戲弄任君衍,而他也不肯示弱,是冷笑一聲,后說起她被蟲子叮得嘴唇腫成香腸,還頂著它上了好幾天學……
任知歡看他還要繼續說,遂跳過去扯臉,倆人就這么在椅子上扭打一塊,蘇少琳喜聞樂見兄妹感情好,正起身要出房間打電話時,卻忽然腳步一滯調轉回頭,把女兒從兒子身上剝下拉到床邊。
“你現在肚子還會疼不?”
任知歡不明所以,直到蘇少琳的手放在她的小腹前,才明白說的是什么后,瞟了還坐在她椅子上的哥哥一眼,但也沒說些什么。
蘇少琳認為這是很正常的話題,沒必要藏著掖著討論,任君衍也是同樣看法,所以他仍留在這一動不動。
“有時候會有一點點疼,熱水袋敷一會就沒事了。”
“經期時間準不準?”
“不太準,有時候月初、有時候中旬。”
“那不行,正好我也給你帶了靈芝粉還有益母草蜜,吃一段時間看看怎么樣……”
雖然任知歡已經習慣,畢竟從小到大都是這么過來,但不知怎的此刻卻有點坐立不安,余光中任君衍的身影稍許礙眼。
“媽,先趕他出去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