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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要跳樓吧?」她一語道破。
我咕嚕吞了一下口水,只感覺有一滴汗水戲劇性地從我右邊腮前輕輕滑過。
「是又怎樣?關你甚么事?」我匆忙亂答一通,整個人思緒都急了。
「要不我們聊一聊?」微風拂過她靈動的秀發,那幾十米距離彷彿阻止不了她的發香陣陣飄來。
冬天沒有討厭的蚊蠅四處亂飛,驅使現在這種寧靜,連蚊子飛過的聲音都沒有,顯得份外寧靜。
「有甚么好聊的?你快走,別連死都要阻礙我。」我故作冷靜說。
「連死的勇氣都有了,還沒有勇氣活下去嗎?」她倚在石欄邊,只露出上半身,暗淡的燈光下完全看不清她的身材,我也沒多留神幾眼。
「唸天主經還真引來了一個囉唆女人。」我心想,立即反駁道:「你這句聽似熱血沸騰話,并不適用在這城市吧?」
「嗯?怎么說?」她把左手曲起置于石欄上托住腮,看似真的很有興趣聽我說下去。當時,我還真的被這位奇怪的女生嚇到了。
「應該是活著更需要勇氣吧?」我反問道:「在這里,我們聞不到花香也聽不見鳥語;感受不到尊嚴更眺望不到未來。現在還在苦苦掙扎生存的人,才是最具勇氣的吧?」
大約靜止了一分鐘吧,她還是定格似的看著我,可是我明明已經把想說的都說完了,害我不得不繼續說下去。正當我準備繼續的時候,她卻突然開口打斷我那一下深呼吸。
「你說得一點都沒錯。選擇活著,比死去更加勇敢。這就是我在這里的原因。」她視線在我沒留意的情況下已經轉移到夜空上,在樓下的燈光襯托下,她的五官更加清晰了。
「你是來……」我狐疑。
「我叫文君彥,和你一樣,是上來自殺的。」她淡淡說出絕望的話:「這里跳下去,二十五層那么高,痛快了了結局。」
在我眼前的這個女生,從漫畫角度來形容就是那種暗黑系的女角:面無表情、不卑不吭,像極一個已經失去一切戀棧世間原因的人,冷峻得嚇人。
從失望到絕望,再從絕望到尋死,我在過程中反反覆覆又來來回回,這個天臺,已經是我第七次走上來說要跳樓了,講實話,我本來也不覺得這次我會直接跳下去。話說得好聽,甚么活著比死去更具勇氣,我就是那種連死去的勇氣都沒有的人,只能長時間選擇茍延殘喘,卻一天比一天憎恨這個世界。
這位文君彥,像是早已把死亡的恐懼拋諸腦后,她確實地讓我感受到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把我們逼死的一切。因為它們連應該怕死的我們也逼向了死亡之路。在她的汪汪大眼中,我卻看到了最真實的絕望。
「想不到死前能認識你,我叫阿華。」不知是酒精還是她的影響,我漸漸充滿了求死的決心。
「能告訴我你為什么想死嗎?」她突然問道。
「你看街尾。」我用手指指示她向只有殘光的小舖看去:「官商勾結,地產霸權、當權無道,百姓受苦、朝無藍天,夜無星光。這已經不是我一直生活的家園……至少我回憶中的家不是這樣的。」
說著說著,我臉都發熱到赤紅了。我停下來說:「那你呢?」
「我明白你所說的,但我和你不一樣,我不是一個愛回想過去緬懷過去的人。我所絕望的是在這樣的官商勾結下,我壓根看不到有未來。」她接過我扔過去的一瓶酒,喝了兩口繼續說:「朋友問我為什么我不去爭取我想要的,我爭取了,每一樣都爭取了都說了。然后呢?然后就看不到、更不想想像然后了。」
我苦笑,太他媽認同了,認同到猛跺腳直呼可惡。一個想到過去會哭,一個想到未來會怒,卻一個回不到過去,一個看不到未來。不死何用?
「喝完這瓶,我們數三二一就跳下去吧,一了百了。」說完這句,我感到受腎上腺在的身體里翻了一個跟斗,讓我整個都沸騰起來了。
「不,我突然有個想法。」她沉默,我不解。她繼續道:「你先說一個死前的最后心愿。」
「我早已生無可戀。」我想了一下,還是沒想到有什么心愿。突然看到街尾那老伯還在癡癡地看著自己親手打造出來的招牌,不禁往事又涌心頭,鼻頭一酸,淚都快洩出來。老伯是最疼我的人,看到他這樣,我又于心何忍。我接著說:「如果有機會實現心愿的話,希望老伯能繼續經營,繼續做自己一生中最快樂的事。」
「我的心愿是,把政府的首長給拉下馬,別讓那朱門酒肉臭的罪魁禍首繼續殘害市民。」她冷冷說,又是一口啤酒。
「說得不錯。」我苦笑道:「那又能怎樣?」
「死前,來一次轟轟烈烈地完全夢想。」她把空酒瓶一下子摔碎在地上:「然后死也死得別有價值。」
這一片夜空,隨后又傳出了一下清脆的玻璃碎一地的聲音。
「自殺會」便正式成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