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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你太任性了,為什么就不能稍微收斂一點?比如學學你的妹妹,不學別的,就學學她的溫順嫻靜也好?”
明珠的妹妹,正是明珠同父異母的庶出妹妹,明府的明二小姐,明菊。
明菊個性溫婉,姿容秀雅,和明珠的野性活潑飛揚跳脫完全不同。明菊除了針織女紅,就連琴棋書畫也是無一不精。在很多人眼里,明菊不僅舉止端麗,深得府中上下人心,更是眾人眼中的淑女加才女的完美典范。小時候,三個人在一個私塾館里做功課,明珠是學問最差的,齊瑜是最好的,而明菊,卻是唯一能和齊瑜比肩媲美的大家閨秀了。
齊瑜對明珠說這話時,那是今年暮春他們三個剛剛從京城的西郊游春回來。
當時,天青水藍,滿城的飛絮濛濛飄灑如雪,三個人走在楊柳堤岸上。齊瑜在前,明珠和妹妹明菊則走在后。齊瑜穿著件月白廣袖瀾袍,側帽輕衫,飄逸如竹;明菊則穿著見水青色纏枝挑線長裙,清麗雅致,人淡如菊。明珠發(fā)現齊瑜的目光會時不時落在妹妹娉婷纖秀的身影上,她心里很不舒服,再一看,她的妹妹明菊,也同樣失魂落魄地,時不時扭過頭朝齊瑜投去哀婉一瞥。
明珠至今記得,他們當時對視的眼神多么深刻、默契、眷戀情深,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們不相干似地,仿佛自己也與他們不相干似地,于是,明珠胃里的酸泡咕嚕咕嚕一冒,陳年的醋壇徹底打翻:“呵,有些人眼睛是張在脊背還是怎么著了?要看怎么不眼對眼的看個仔細呢,這樣多累是不是?”
她酸言酸語挖苦著,明菊聽得這話,立即蹙著眉,兩只秀眸不可思議望著她:“姐姐,你在胡說些什么?”
明珠沒有出聲,她冷笑著,裝作不經意扯扯嘴角,把臉一揚,繼續(xù)走她的路。事實上,她多希望自己可以大大度度像往常一樣,對這些芝麻小事毫不計較介懷,然而,不知為何,每每事關齊瑜之時,情緒總是容易失控。
“明珠……”而齊瑜,也就在這個時候,對她說了上面那句:“你太任性了,為什么就不能學學你妹妹,不學其他的,學學她的溫順嫻靜,哪怕稍微收斂一點也好?”
那天的路走得似乎特別漫長,明珠,從來都是一個不拘小節(jié)、隨意灑脫的性子,可是那天,她的心仿佛不自覺種下一個東西,那個東西,沉甸甸的,吐不出,按不下,讓二月的春光立即變成寒冬臘月,以至于后來的好長一段日子,她大門也不出了,二門也不邁了,只是悶聲把自己關在房里,單手托著腮,常常一個人對著窗廊下的鸚鵡自言自語:“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你真的喜歡我變成她那個樣子,我會努力的,真的,我會努力……”
她讓奶娘把平時看都懶得看一眼的琴啊棋啊書啊繡繃什么的統(tǒng)統(tǒng)拿出來,并對奶娘說:“奶娘啊奶娘,你干脆教我怎么做一個淑女吧,比如,這淑女該怎么笑,怎么用飯,怎么走路,對了,還有怎么繡花……哈,我這么聰明,肯定一學就會的!”
她咧著嘴,表面上,只是裝作興致突臨的樣子,然而,接下來一段日子里,明家素有“刺玫瑰”之稱的明家大小姐明珠、整個人如鬼上身似地開始用功起來。頭懸梁,錐刺股也就算了,為了當好一名淑女,她甚至用一根細繩綁著自己的雙足練習走路。眾仆婦不知這位姑奶奶要干什么,只是隨處可見這位大小姐一跳一走的身影徜徉在明府各大花園,手拿著一把小紈扇,時而撲蝶,時而喂魚,那笨拙可笑的模樣,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嘖嘖,人都說東施效顰、邯鄲學步,我看咱們家這位大姑奶奶,就這氣質,哎,怕是一輩子也學不了二小姐那樣了。”
“呵,學不了就學不了咯!誰家人家是嫡出的,天生的好命,管她是東施還是西施呢!”
明菊的生母曠姨娘房中,每每幾個牙尖嘴利的丫鬟們瞧見了,都忍不住背地里噗呲一聲,大吐刻薄之語。
然而,即便如此,明珠的這番努力對于齊瑜來說,依舊是隔年的春聯(lián)——沒得一絲用處。
明珠永遠記得自己最后一次看見世間光明的那個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