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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沒注意到今天明珠有什么不對勁,明珠胡亂點點頭:“好啊。”好幾次脫口而出,想問問那封信之事,然而,終究是牽起嘴角笑了笑:“其實,我老早就想出去走走。”
幾個丫頭捂嘴偷偷笑著。
這一夜,齊瑜照例把明珠放倒在床榻上。由于剛洗了澡,兩人身上都帶著淡淡的玫瑰膏子香。他一邊吻著她,一邊笑道:“咱們現在任務艱巨,你得早點生個兒子給我,前些日子你回娘府看見了沒有?你哥哥都七八個了,為夫卻一個也沒有。要不然,人家會懷疑為夫那方面不行的……”
他把明珠的耳垂含著吻吮著,聲音低喘發啞,充滿濃濃的蠱惑挑逗之意。明珠知道,他從來不是那種會開玩笑的人,說這種話,也是迫于形勢和壓力的。雖然他沒告訴她,可是明珠卻早就知道,西苑那邊早放出話來,說若是到了明年開春,她的肚子還是沒有一點音訊,齊家的家法與家規,也容不得就讓她這么一個人“獨占閨房”了!
“相公。”
“……嗯?”齊瑜聲音啞得令人想入非非。
明珠被他吻得渾身像塞了棉花,整個身子輕飄而無力,終于,明珠徐徐闔上睫毛,還是低低吶吶說了一句:“我們真的算是扯平了嗎?”
“……?”
又是一個冬日下午,昏蒙蒙太陽普灑大地。寧靜的明府田莊,地里早就荒蕪了。莊稼還未從地皮上冒出來,遙遠的天際線盡頭,一座豎著墓碑的孤冢,一顆歪脖子老槐樹,一個半塌不塌的庵棚涼亭……它們由遠及近,在人的視線里定格成一個漆黑而模糊的點。
明珠到底是又走到這里來了。
她是從齊家大宅偷溜出來了,穿著件丫鬟的衣服,丫鬟的裝束,出了角門,偷偷雇了輛馬車,手里提了一個籃子,籃子里,盡是些金銀紙錠以及其他香蠟錢紙等物。
明珠不敢告訴任何人是來這里給明菊燒紙錢的,她怕別人笑她窩囊。潔白的裙帶在凄冷的寒風中款款飄拂著,終于,待她走到一座孤零零的墳塋前,她才從籃子里一樣樣拿出了祭品,用火折子點燃了紙錢并幾柱線香,然后,便輕輕撩下裙擺蹲下身,一邊往明菊墓前插好,一邊冷笑著說:“你別誤會!我不是來懺悔的!”她想,這一點她必須解釋清楚。
明珠嗓子微微發了啞,又接著說:“我到這兒,就是想告訴你一聲,二姑娘,你以為只有你想過要自盡嗎?”她鼻里冷哼一聲,嘴角微微翹起:“呵,我告訴你,那會我眼盲之后,服毒、割腕、上吊、投井……我什么招數都想過了,你以為我不想死了一了百了嗎?你以為只有你才有氣節嗎?我那會子,連吃喝拉撒都是要人周全的你知道嗎?——知道嗎?!”
她的聲音漸重、漸沉,濃濃的鼻音,居然有幾分酸澀哭泣的味道。她又說:“我們兩個,或許真的不適合做姐妹。你有你的驕傲自尊,我也有我的驕傲與自尊。記得那年夏天,你當時只有五歲……是啊!你才五歲,你五歲就知道看人臉色,能不使喚丫頭就不使喚,你說你這人得多倔多早熟啊!”
“二姑娘。”有沙子吹進了明珠眼睛,明珠伸手揉了揉,續說:“也許,我們兩個最大的錯就是愛上了同一個男人。二姑娘,有人說那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我的錯,更不是我相公的錯!要錯就錯在,再好的姊妹,世上什么東西都可以分享,唯獨這個男人不能分享。二姑娘,你怎么不主動爭取呢?如果說,你想以隱忍的方式成全我和齊瑜,呵,那你太小看我明珠了!……哎,二姑娘,說了這么多,我還是希望你好好投個胎吧,投到一個沒有兄弟姊妹的人家,那一世,你的父母,他們會把你視為掌上明珠,再也不會活得這么辛苦了……”
火舌舔舐著紙錢,熊熊的火光在明珠的眼簾映照成飛舞的流光。明珠在那一道道流光里,不知為什么,剎那間便想起了從前許許多多的恩怨與過往。它們像鏡子一樣在她眼前照耀著,放大著,明珠想起了那間失火的小耳房,想起了她和明菊穿著潔白的小紗裙站在明府花園里放風箏,想起了齊瑜,想起了那次春游踏青,想起了絕望的小山洞里美麗純潔的明二小姐被一群群乞丐□□、糟蹋、侮辱……想著想著,她的淚流出來了,明珠深吸了口氣,袖子擦擦眼前:“明菊,對不起……”
說出這句話實在是不容易的,一說完,明珠立即逃也似地站起來轉身就跑。她必須盡快離開這個地方,必須盡快離開……
呼呼的風聲依舊在明珠鬢邊不停吹徹著,明珠一邊跑,一邊用袖子擦眼角。想來真是可笑,跑著跑著,明珠又忽然頓住了——真是奇怪,如此善良純潔的二小姐,齊瑜為什么不喜歡她?為什么?
明珠忽然又想到了那封信,齊瑜真的對她毫無感覺嗎?——不,說什么也不相信。封棺的那天,她分明看見一雙飽含各式復雜感情的深邃眼睛在明菊臉上深深、深深地游離了一番——那是齊瑜的眼睛。齊瑜倒背著兩袖,他個子很高,身姿很修長挺拔,他把明菊深深看了一眼,當時,他只當是可憐內疚,可是卻始終不敢去想,那雙眼睛,到底有沒有情分在內?一個男人對女人的情分?——到底有?還是沒有?
她就這么胡思亂想著,終于,走至田莊的一處庵棚涼亭,明珠的噩運,便徹徹底底,驟然降臨頭頂——
“齊夫人,齊三少奶奶——現在,你終于想起到我娘子的墓地來懺悔嗎?”
這道聲音,含著濃濃的扭曲、恨意,像地獄飄來的一道符咒,又像修羅煉獄場里剛剛逃出的一個索命冤魂,明珠呼吸一窒,整個身子像瞬間掉進了一個凍湖冰窟,因為,就在抬眼的一剎那,一張臉、一張冷酷而充滿陰狠的臉,就這樣像電光一樣閃過她的視線。
——是李晟。
明菊生前的相公,兵部尚書的公子,傳說將兩任妻子暴打致死的虐待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