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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卻太過自由了。

鬼不需要任何生活必需品，也沒有辦法碰觸人間的事物，既沒有社會規(guī)范也無法發(fā)生衝突，甚至人的生命對他們來說都是渺小的洪流——鬼的眷戀沒有被滿足之前是不會消失的。

鬼唯一的眷戀是從人世帶到陰間的執(zhí)著。

這樣的執(zhí)著可以有很多種，可以是很復(fù)雜的，也可以是很簡單的，可能是滿懷惡意或憎恨的，也可能是純凈的愛。

大多數(shù)的鬼終其一生都在追尋自己的眷戀，因為這是他們化為鬼的唯一目的。

但這樣的執(zhí)著其實可以被改變。

越是追尋就越是深深銘刻在靈魂上，相反的，當(dāng)你淡了這份執(zhí)著，更強烈、更重要的眷戀才能刻在心版上。而膽小鬼和愛哭鬼都是這樣。

愛哭鬼從把膽小鬼當(dāng)家人的那一刻起，其實就找到了家、滿足了自己的眷戀。但同時，愛哭鬼的靈魂上也刻下了對膽小鬼的眷戀。只是愛哭鬼自己，沒有察覺。

同樣的，在不知不覺間，膽小鬼的靈魂中也已經(jīng)刻下了對愛哭鬼的眷戀，只是膽小鬼受過的傷還沒痊癒，所以沒有發(fā)現(xiàn)。直到膽小鬼滿足了自己先前的執(zhí)著，對愛哭鬼的眷戀才顯現(xiàn)出來。

「所以我想，我的眷戀也許先前是媽媽，可是現(xiàn)在不是。我不知道是什么時候改變的，但現(xiàn)在，我眷戀的是你。」膽小鬼覺得很安心。這隻聰明勇敢又帥氣的愛哭鬼是他的眷戀，當(dāng)他領(lǐng)悟到這點的時候看見的愛哭鬼卻正在為他唱輓歌，即便他是個音癡、是隻愛哭鬼，卻為了這首輓歌花了那么多心思，還強迫自己忍住哽咽……

他怎么捨得讓愛哭鬼一個人留在鬼界看著自己陷入輪回投胎重生、看著自己每一世的人生都有命定的伴侶，自己卻連他的存在都毫無所知！

「那很好，親愛的。」沒有一如預(yù)期的感動淚水，愛哭鬼笑了。笑得哀悽。「答應(yīng)我，如果你有投胎轉(zhuǎn)生的那天，請和我用同一首輓歌。」

「你的輓歌？」膽小鬼身上的艷麗粉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蒼白。「你怎么了？告訴我，我回到四歲的時候發(fā)生了什么事？」

「輓歌已終，我按照約定前來收受我的物品。」一道清晰而縹緲的女音響起。「也或許，該由我來說明這樁約定的始末。」

「觀音菩薩？您怎么來了？」膽小鬼愕然。

觀音菩薩是神，而神與鬼之間的尊卑明顯，向來只有鬼去求神，從來沒有神來見鬼的道理。

「您來了。」?敬的對神行禮，愛哭鬼笑著，向膽小鬼坦白。「我和觀音菩薩交易了，現(xiàn)在我是她的所有物。」

「什么……意思？」膽小鬼的聰明腦袋好像一下當(dāng)機了，瞬間有一種被雷打到的感覺。

「也許由我來說明比較好。」她的聲音威嚴(yán)沉靜，充滿神的氣息。「這孩子來找我，說愿意用他的靈魂換一個愿望的實現(xiàn)。他要你幸福。」停頓了一下，讓膽小鬼消化話語中的訊息。「正好我因為之前將玉露給了一隻鬼，凈瓶里少了一滴玉露，需要一個靈魂來填補。」

「那隻鬼，不就是我嗎？」膽小鬼不可置信的問。「是為了我才讓愛哭鬼必須將自己做為籌碼交易出去的嗎？」

「如果你指的是他的心愿，那么可以說是為了你沒錯；但若你指的是我的凈瓶，那就與你無關(guān)。」即使被鬼質(zhì)疑對神來說是一種不敬，她也沒有因此生氣。「我賜下玉露是因著慈悲，但神的慈悲乃是基于平等。玉露本不屬于鬼可用之物，因此必得用鬼的靈魂回釀，至于是那一隻鬼則并不影響平衡，我也并不強求，此乃機緣。」

「何況他與我簽訂契約，我也供他力量助他實現(xiàn)心愿了，兩不相欠。」

「兩不相欠……」消化掉過多的資訊，膽小鬼的腦袋開始運轉(zhuǎn)，知道神絕不欺騙，也知道這一切都是愛哭鬼為了他才自愿奉獻(xiàn)的，與神無關(guān)。而比起其他神靈來，能與觀音菩薩締結(jié)契約其實是最幸運的。

許多神靈并不會愿意放下身段說明締約始末，也有神靈對鬼并無好感，甚至許多神靈其實并不缺白色的靈魂，只是純粹想知道鬼可以為了自己的眷戀做到什么地步就與鬼締約。在這樣的狀況下，觀音菩薩其實是少數(shù)將鬼與眾生，甚至與神平等看待的神靈。也因此，她從不濫用自己的力量與鬼締約，若與鬼締約必有其必要，甚至還會向鬼說明締約后的靈魂用途才讓鬼自由決定締約與否，對鬼來說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締約對象。

「親愛的，對不起，這樣就得讓你一個人留在人世間做鬼了。」愛哭鬼的眼淚，又開始流。「這樣漫長的日子里，請你努力忘了我，眷戀上別的人事物，然后投胎轉(zhuǎn)生吧。」

明白觀音菩薩講求平等，絕無可能多收自己一個靈魂，膽小鬼只能苦笑。「如果等到下一次，觀音菩薩又需要靈魂了，我還眷戀著你，那你可以允許我和你用同一首輓歌，投入靜瓶化身玉露，與你水乳交融嗎？」

「親愛的……」

「這是交換條件，我可不準(zhǔn)你說不。」膽小鬼沒有哭，抬起頭。「我說過了，因為我是你的親愛的。」

「然而凈瓶已滿，此債已償，我想，你們兩位的靈魂我都不再需要了。」莊嚴(yán)的女音再次響起，這次聲音里多了一絲喜悅。「這孩子剛才留下的淚，已經(jīng)填滿我的凈瓶了，他的靈魂對我來說已是不可承受的贈與。」

「怎么……？」

「這孩子剛才與你訣別之時留下的淚已經(jīng)比我賜給你的玉露還要珍貴。那一滴玉露不過是普通的玉露，但這孩子剛才落下的淚卻充滿了愛。」她微笑。「唯有愛是這凈瓶當(dāng)中不能生成的東西，凈瓶投入再多靈魂都只是靈魂，無法催化，需要愛才能讓這些靈魂不為契約所綁縛，而是為了愛而奉獻(xiàn)。而這孩子剛才留下的淚水，正是這樣的愛。」

「意思是，他已償還契約，不用投身玉露？」膽小鬼冷靜的推斷出情況。

「不僅如此。這孩子償還的遠(yuǎn)比我需要的更多，這場交易之中，是我欠了你們。」慈悲為懷，才能有愛，而愛又是比什么都貴重的東西，她身為神靈，怎能無端收受？「為了平等，我需要還你們一個愿望。但，由于契約已經(jīng)生效，與我締約的這孩子必須遵從約定離開鬼界，投身凡胎，這是我不能改變的，希望你們仔細(xì)斟酌再許下愿望。」

「親愛的，我只希望你幸福。」愛哭鬼的眼淚停不下來。但算了，本來就是愛哭鬼啊。

「我的幸福就是在你身邊，大笨蛋！」沒好氣的回了愛哭鬼一句。「觀音菩薩，我的愿望是與這隻愛哭鬼永結(jié)同心。」

「親愛的！這是我的愿望！」要我才可以許……

無視愛哭鬼沒說出口的心聲，她回答。「既然你們雙方都已認(rèn)可，那么我就許下你們的愿望。」轉(zhuǎn)身面向膽小鬼。「孩子，他還是要下凡，你還是要跟戀人分離，即使這樣你也愿意嗎？」

「我許的愿望可是永結(jié)同心，我才不會和他分離。」膽小鬼推了推眼鏡，氣勢十足的回答。「我的眷戀是他、他的眷戀是我，我們就一起投胎轉(zhuǎn)生，即便要各自經(jīng)過幾十年的離散才會相遇、即便要一次一次面對生離與死別，只要能夠再相遇，那也不過是世道輪回的平等之一罷了。做鬼都不怕了，何需怕當(dāng)人？」

「哈哈哈哈……」觀音菩薩大笑。「好一個氣宇非凡、膽識過人、智慧聰敏的孩子！可惜了你不是我座下童子，但愿你得償所愿！」

「觀音菩薩許下的愿，必然得償！」膽小鬼笑了，笑得妖艷、美麗，卻又純潔至極。

觀音菩薩沒再說話，只是含笑揮揮衣袖騰云而去。

「剛剛你唱的歌很好聽，練了很久對吧？可以再唱一賜給我聽嗎？我們兩個的輓歌。」只有兩隻鬼的空間里，膽小鬼撒嬌。

「可是我唱歌不好聽，親愛的，你唱比較好聽啊。」愛哭鬼這時才感到不好意思。

「這是我們的輓歌，我們一起唱吧。」微笑。鏡片下的眼睛依然艷紅而閃亮。「教我怎么唱吧。」

「親愛的你慢慢飛小心前面帶刺的玫瑰

親愛的你張張嘴風(fēng)中花香會讓你沉醉

親愛的你跟我飛穿過叢林去看小溪水

親愛的來跳個舞愛的春天不會有天黑

我和你纏纏綿綿翩翩飛飛躍這紅塵永相隨

追逐你一生愛戀我千回不辜負(fù)我的柔情你的美

我和你纏纏綿綿翩翩飛飛躍這紅塵永相隨

等到秋風(fēng)起秋葉落成堆能陪你一起枯萎也無悔」

直到兩隻鬼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這幢鬼屋中，歌聲也還在這幢鬼屋里回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