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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斑點
“每到繁殖的季節,布谷鳥不會自己筑巢和孵卵,而是將自己的蛋偷偷下在別的鳥巢里,等到布谷的雛鳥孵化出來之后,便會將其他的小鳥一只只推出窩去摔死,直到窩里只剩下她。不明真相的母鳥會繼續將她喂養大,她的食量是其他小鳥的三四倍,一直長到體型遠遠大過母鳥,母鳥還要精疲力竭地為她尋找食物……”
“小小的母鳥叼著蟲子喂給那永遠填不飽的龐然大物,這個強盜已經大得占滿了整個小窩。這個畫面在我兒時的腦海里,始終顯得特別恐怖。”
“我總是在想一個問題,如果母鳥察覺到了自己的孩子是被這只冒牌貨所殺,她會怎么辦呢?會說什么呢?怎么都想象不出來。如果她說‘我一定要殺了你報仇,’但是這只雛鳥已經是她傾盡心血養大的孩子,她傾注給了她全部的愛,又怎么能狠得下心?如果她說:“我原諒你所做的一切,希望你幸福下去。”又顯得太過理想化,不符合人之常情……”
“母鳥會怎么辦呢?”
“怎么都想象不出來。”
麻古一下吐出包在嘴里的漱口水,白色的泡沫打著漩渦被卷進水池中央的漏口中。他接著抬起頭,隨意地用手背擦去殘留在嘴角的牙膏,看著破鏡子里赤裸上身的自己。左側脖子上那片青黑色的紋身,鳥類細致的翎毛花紋和巧妙地熨帖在皮膚上,就像剛剛繡上去時一樣生動鮮明。
他看得有點入神,緊接著,牢門外刺耳的鈴聲叫囂起來,他便打濕手梳理了下睡亂的短發,并迅速穿好扔在床上的背心和藍灰色上衣。早晨集合的時間到了,六點鐘就會有不同的獄警負責每個樓層的點名和查房,這個時候犯人必須衣冠整齊,目不斜視地站在牢門的一側。
接著他們列隊前往位于一樓餐廳,每隔一段路就有獄警指揮他們的步調,沒有人說話,這些沒睡醒的囚犯耷拉著眼皮,就像還未還魂的軀殼。剛剛進入亮得刺眼的餐廳后,麻古就將視線投向一個固定的方位,沒幾秒鐘就看到了已經坐在那里的俊流,對方仿佛也在等他,兩人的視線短暫接觸算是打了個招呼。已經連續了一個多星期,他的一天就是這么開始的。
“我怎么沒發現有雞蛋?”
麻古一聲不響地坐到對面時,俊流眼尖地發現他的盤子里多出了一道菜,雖然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白煮蛋而已,但來到墨紀拉這么久,他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玩意兒,它就像節日里才會擺上桌的珍饈,從不屑于出現在這種寒酸的場合。
“這是我才有的,也只是偶爾。”麻古拿起那顆蛋,指尖觸到的外殼已經完全冷掉了,估計是偷懶的廚子不想一大早起來煮雞蛋,而在前一夜準備好的。
“不過我討厭雞蛋的味道,給你吧。”說完他便將雞蛋遞到俊流面前,用力一磕,它便穩穩地豎在桌子上。
“你不用這么客氣。”雖然嘴上這么說著,俊流卻很領他的情,拿起了雞蛋剝起來。他的精神比起入獄時明顯振作了不少,但離身體的完全康復仍然遙遙無期,再加上要以這樣的狀態負擔繁重的體力勞動,再不好好補充點營養是吃不消的。
“我看你還是趁早申請調到別的組工作吧,像是在工廠里做點手工制造什么的,那里有各種各樣的,”麻古一邊在面包上抹劣質的人造黃油,一邊頭也不抬地說,“你抗不了體力活兒,小姐,我才不想拖一個又傷又病的包袱。”
俊流沉默著,一時不知道該怎么回答,索性把食物塞進嘴里。如果麻古只是裝腔作勢地發發牢騷,俊流不會放在心上,但他明白,自己的出現確實給對方帶來了麻煩。短短相處了一個多星期,雖然交流的機會不多,這個男子卻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以秩序淪喪著稱的中心區,危害性大到被關進墨紀拉里的犯人,都絕不是什么好鳥。但人是復雜的動物,當他們的獠牙和利爪被拔除,嗜血的天性也被嚴酷的牢籠所束縛后,某些人便能夠以正常的邏輯和原則來處世,而麻古就正好屬于這類存在。他雖然是協管員,是犯人中的上流階級,擁有不少令人羨慕的特權,卻從不拉幫結派,恃強凌弱。俊流曾看到他向那個瘦小的佝僂犯人伸出援手。這可憐的病患受到欺負,穿著裝有碎玻璃的鞋子參加戶外活動,被麻古發現了他反常的動作和滲出鞋面的血,便把他帶到一旁的休息區坐下,仔細詢問。在墨紀拉,除了他便沒有人會和一個被視作垃圾的畜生認真地說話,對方始終不肯透露加害者的名字,麻古只好送他去了衛生所里的醫療室。
茍活的弱者在墨紀拉隨處可見,他們往往不是剛進來就是這副任人魚肉的麻木態度,而是經過監獄生活長年累月的摧殘,也許是染上了什么惡疾,也許是在一次斗毆中落下傷痛,而無法勞動和自衛,逐步淪落到監獄里的最底層。若不是麻古的照顧,他們就算被活活折磨死,也沒有接受救治的機會。
俊流不知道該慶幸自己的幸運,還是應該感謝齊洛的眼光。這個男人本和他們毫無關聯,即便是有協議在先,他也可以只限于施與一些小恩小惠,而完全沒必要讓自己涉險。但自從左拉威出現之后,只要是在公共場所,麻古就從不讓俊流離開他的視線之外。他經常利用吃飯和休息的間隙,指給他看監獄里無法被監視器捕捉的危險死角,提醒他什么時候不可單獨行動,并告訴他每個獄警的喜好和脾氣,教他與一些值得信任的犯人打交道。直到俊流從一個孤立無援的新人,迅速成為墨紀拉的網絡中牢固的一環,這樣便多少牽制住左拉威的勢力,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我只是想在戶外工作,”俊流把食物在嘴里細細嚼碎,咽下一口后說,“而且,做這種重體力的工作,能很快掙到足夠的工分換一些福利,那樣就有機會看看書,報紙和新聞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