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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 無心刷微博吃瓜的江曉一直都不知道這些。因為懷孕, 她看手機看得更少了。
日子有條不紊地繼續著, 江曉怕自己的情緒影響到孩子,大多數時候強迫自己開心一點, 釋然一點。江母陪著她, 把她照顧得無微不至, 眼看著肚子稍稍鼓起來一些, 她時時刻刻都覺得好奇,再沒有多余的精力去傷神了。
平白擔心也改變不了什么, 還不如好好照顧自己的寶寶。
顧廷禹有空就會打電話來, 方便的話視頻一下下,兩人或是隔著手機互訴衷腸, 或只是靜靜地呆著,聽對方的呼吸聲。他們開始默契地閉口不提疫情的事,就好像他只是出趟遠門,她乖乖地在家里等他回來, 然后給他一個驚喜。
*
十一月初, 江曉接到一個許久未曾聯系的人打來的電話。
劉思敏和許小嵐前年機緣巧合,都被各自的公司派去了g省分部當高管,并且在那里結婚定居。劉思敏和那個畢業時邂逅的小學弟, 許小嵐和那個租來的科大小哥哥。
“喂,曉曉……”許小嵐一哽一哽的,像是才哭過。
江曉心里涌起一絲不安,“怎么了小嵐?”
“曉曉,思敏她……”還沒說完,許小嵐就控制不住又哭了起來。
“23床劉思敏,呼吸停止。”那邊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夾著重重的無奈的嘆息。
江曉手指發顫,差點把手機掉到地上去,嘴巴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電話那頭,許小嵐泣不成聲,而這一邊,江曉捂著嘴巴癱坐在沙發上,眼淚開了閘似的涌出來。
江曉從來沒有想過,一個曾經跟她朝夕相處的室友,會早她那么那么多步,離開這個世間。
劉思敏去年夏天才結婚,她還沒有小孩……她和她的丈夫,三個月前才從巴黎度蜜月回來。
災難來得猝不及防,摧毀了多少像這樣本該幸福美滿的家庭?
她還記得大一的時候,三個姑娘在那間小小的宿舍相識,一見如故。她們都是善良堅強的女孩子,大學四年,從來沒有鬧過矛盾。
她們當年住的是全校年代最久遠的一棟宿舍樓,陳舊的白色鋁合金窗框底下,是十多年前某一屆學姐刻上去的字——2003.04,非典。
那樣仿佛要刺破金屬的力道,當時她們不懂,到了此刻江曉才明白,那是傾注在顫抖的手指下的絕望,只能用這樣的方法來宣泄。
但江曉不知道她的難過,該怎么宣泄。
一個聲音告訴她為了孩子,心情不能太過激動,另一個聲音卻不停地重復著剛才電話里聽到的噩耗,無法抑制的悲痛刺激著她的耳膜,大腦,心臟,蔓延至四肢百骸。
顧母買完菜回來,見她眼眶紅紅的,一臉擔憂:“怎么了這是?好好的,哭過了?”
“沒事。”江曉彎了彎唇,看一眼顧母手里的袋子,“今天吃魚呀?”
“買了兩條鯽魚,中午燉湯喝。”顧母把東西放到廚房,從冰箱里拿了肉解凍,又出來,坐到沙發上。
顧母把手蓋在江曉的手背上,嘆了一聲。
“我也快兩個多月沒見著他爸了,除了電視和新聞里。”
江曉微微腫著的眼睛看向她。
“昨天他終于得空給我打了個電話,說在下面的縣城里慰問。”顧母的手指似乎在發顫,把她捏得更緊了些,“那邊的情況比市里還糟糕,因為醫療條件有限,死的人更多。小醫院的太平間都塞滿了。說這些的時候,他完全沒有擔心過自己,會不會染上病,這是他的責任。”
“我和他的感情一直很好,但是他這個人啊,把責任和大義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家里長輩都說,他這人,天生就適合當官兒。”
“我生致遠的時候,他在北京開代表大會,一個月后才回來,生小禹的時候,他在g省主持招標,那次倒是第二天就趕回來了,坐的人老總的私人飛機,我當時出手術室的時候看見他,心里就想著,足夠了。他心里知道虧欠我們的,總有一天要還給我們。”
“小禹的性子和他爸很像,一旦決定做什么,就一定要做到最好,不僅僅是問心無愧。”顧母笑了笑,拍拍她的手,“不過他比他爸更重感情。”
江曉低頭莞爾。
“他的精力永遠不會浪費在自己覺得沒有意義的人和事上,所以不熟的人都說他這人性子冷,難相處。但他會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他所在乎的東西,比如他的事業,還有你,我們。”顧母輕嘆,“我相信你是懂他的,對不對?”
江曉點點頭。
這段時間,各大媒體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逝者已矣,生者堅強。
她相信有越多像顧廷禹和他爸爸那樣的人,就會給越多家庭以希望。她好像漸漸地領會到了一種大愛。
劉思敏的遭遇只是萬千家庭的一個縮影,她想,這樣的悲劇,將會越來越少的。
痛苦不是治愈疾病的良藥,只有堅強才會迎來希望。
***
疫情持續三個月了,雖然還沒有研制出有效的治療藥品,但顧廷禹他們經過努力,已經可以延緩大部分病人的病情惡化,爭取更多的時間來等待研究所的藥品。
臨大附屬醫院算是市里疫情控制得最好的了。
顧廷禹剛和支援門診的同事交接了班次,回到辦公室。這里上午才噴過消毒劑,味道很刺鼻,他開了窗,盯著大樓后面的那塊空地,不自覺出了神。腦子里恍惚間晃過一個念頭,但只是晃過,他沒有捕捉到。
感覺像是忘記了什么很重要的東西一樣。
他睡了一覺,直到晚上七點多,食堂有人送飯來。
正吃著,江曉打電話過來。
顧廷禹彎彎唇,按接聽,開了免提。
她聽出來了,“你在吃飯?”
顧廷禹:“嗯,在吃呢,青菜和土豆燒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