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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不能這么說,人進入老年后會對死亡產生恐懼,兒女也不在身邊,孤獨感和從眾心理都能讓他們輕信別人。現在保健品宣傳都是針對性地抓他們這種心理,還經常弄一些專家以及國外學者什么的彰顯權威性,再虛擬一些人現身說法,他們被虛假信息洗腦也正常。”
周庸點頭:“我看著那幫老頭老太太,就想起張超女友她媽,覺得他們可悲又可恨。還有上午來鬧事的那個兒子,得多傷心。”
周庸說的是上午會銷時的一個小插曲。一位老人的兒子來到了現場,指責保健品公司讓自己父親購買了幾萬元沒用的東西。老頭很生氣,給了兒子一個耳光,說他再不走就脫離父子關系,兒子無奈只好走了。
我說:“是,心中毒比身中毒更可怕。但出事之前多關心下老人,預防一下,可能就不會有這種事了。”
參加了三天的會銷,我和周庸都毫無收獲。直到第四天下午,我和周庸參加的第十四場會銷,事情才終于有了點眉目。
之前所有的流程都很正常。像前三天一樣,我和周庸來到某間免費體檢的會議室內,專家在臺上不停地宣傳保健品。我拿著手機看新聞,基本上什么都沒聽進去,周庸忽然問我:“徐哥,你說他怎么老提馬云呢?”
我說老年人特別喜歡喝這些“雞湯”,馬云已經成了“雞湯”的頂端人物了,讓馬云和自己有關系,會讓人信服:都和這么大的老板有關系了,總不可能是騙子吧?
周庸:“那他也不用一直說馬云吧?”
我點點頭,臺上的專家忽然說了聲:“有請馬云,馬總來到我們的現場!”臺下的老人們頓時都激動了,周庸:“不可能吧!”
這時一個戴著面具,手里還提著一款保健產品的人走上了臺。他揭開了自己臉上的面具,下面的老人們掌聲不斷。
周庸蒙了,說:“徐哥,馬云真來了。”
我說:“你傻嗎?你仔細看,只是長得像而已。咱倆現在都變老頭兒了,他們找個長得像點的人化裝成老馬怎么了?”
周庸仔細看了一會兒:“你說得對,這就是長得像,我感覺他比馬云帥一點兒。”
看了一會兒,周庸又“啊”了一聲,我說:“怎么了?哪個富豪又來了?”
周庸搖搖頭,讓我看“馬云”手里拎的東西。我抬起頭看,“馬云”正從盒子里拿出一個黑瓶的口服液,向大家吹噓功效。關鍵是,這個小黑瓶我見過——正是仙草公司的口服液。
把手機放回口袋后,我告訴周庸盡可能地,從后排開始,搜集這家公司所有人的電話號碼。
在會議開始的時候,這些銷售人員分散在了各個地方,充當現場烘托氣氛的托兒,所以完全沒發現我和周庸管每個人都要了電話。我和周庸分別行動,我從前排往后,他從后排往前,借著買東西的名義,將出現在會場里的銷售人員的電話都記了下來——包括專家和現身說法的人。
出了門上車后,周庸抱怨壓著嗓子裝老人說話太累。我告訴他以后不用裝了:“咱倆去卸妝吧,裝老人的行動已經結束了。”
在保健品推銷這行里,永遠都缺人。人越多拉到的客戶也就越多——所以背后的組織者會一直招聘推銷人員。
我和周庸回到家,立即用每一個推銷員的電話號碼對著招聘、推銷、保健品等關鍵詞檢索。二十幾分鐘后,我們找到了一條招聘推銷員的信息。聯系電話對應的是假馬云。
為了套出和張超昏迷的女友以及死亡名單的相關信息,我和周庸打電話過去應聘,對方讓我們第二天去應聘。
周庸問我應聘用不用準備什么。我想了想:“今晚去農貿市場買兩個破包,再去夜市地攤上買點衣服。再把你燕市口音收一收。他們招新人肯定喜歡招年輕、小城鎮來的,什么都不懂的,好騙,沒什么心眼,危險性低,干起活兒來死心塌地。明天你和我一樣是個黑市人。”
第二天上午,我和周庸背著淘來的帆布包,裝成剛來燕市的樣子,來到面試地點。
在對著市場的一棟門市房里,我和周庸又一次見到了“馬云”——由于卸了妝的原因,他現在看起來沒那么像馬云了。
他把我們帶到一個房間,里面還坐著另一個人。他介紹說:“這是我們公司的董事長,我是總經理。下面我們想問你們倆點兒問題。”
“馬云”問了問我們的家庭、年齡,以及一些工作情況。
當我和周庸騙他說,我們都來自北方一個偏僻的小城市,剛到燕市沒多久時,董事長挺高興:“我就喜歡招北方人,嘴皮子都利索。”
“馬云”又問我們有沒有住的地方。周庸看著我,我搖了搖頭說沒有。他爽快地說:“沒有沒關系,公司提供員工宿舍,就在附近小區里。”
在告訴我和周庸面試通過了后,“馬云”問我們:“知道這行賺錢嗎?”
我說知道,史玉柱蓋巨人大廈欠了幾億元的債,最后就是靠這個翻身的。
董事長夸我懂得多,說現在市場的行情比那個時候的還好——今年光是擺在明面上的,就有一萬億元。“那些就讓那些上市公司去搶,咱不靠那一萬億都行。”
“馬云”也在旁邊說:“跟著董事長,保證年入百萬不是夢。”
和我們交代完后,“馬云”叫來一個年輕的小伙子,一聽口音就是外地的,讓他帶我們去員工宿舍。外地小伙把我們帶到了一棟一百三十平方米的宿舍,告訴我和周庸:“休息一下吧,下了班大家就都回來了。”
我和周庸在屋內轉了一下,房間里掛滿了標語:“抵制負能量,堅持你的夢想!”“沒有事業的人,豬狗不如!”
晚上所有人都回來后,算上我和周庸,總共住了十個人。其中兩個女孩兒一個房間。剩下兩個房間,每間房四個男生,我和周庸分到了一個上下鋪。八個人都很年輕,晚上吃飯的時候,他們主動幫我和周庸夾菜,每個人都無比真誠——除了周庸,他嫌棄地把別人夾到碗里的菜撥到了一邊。
晚上睡覺的時候,我、周庸和對床的兩個人聊天,然后我們吃驚地發現——他們是真心覺得自己在做一件偉大的事。
這其中有一部分肯定是來源于工資。在我和周庸的反復追問下,他們告訴我們倆:“一個月都賣十好幾萬,每月工資兩萬多很正常。”還有一部分原因,在第二天為迎接我和周庸開的動員會上,我們也知道了。
董事長和總經理“馬云”毫無架子地和我們交談。
“有很多人說保健品公司是騙子公司,說我們騙老人錢,我不知道別人怎么樣,但我們的目標是讓天下老人健康幸福。對這些獨居老人,你就把你自己當成他們的親兒子、親女兒!沒有菜了,我們買菜。沒吃過孩子做的菜,有我們;沒人陪伴,有我們。最后他們為什么會買我們的保健品?因為我們讓他們高興,特別高興,如果他不買的話,就會特別痛苦,我們把他們照顧得這么好,他要是不買會覺得對不起我們而痛苦!”
周庸捅捅我,低聲說:“徐哥,我咋覺得他說得有點道理。”
我和周庸待了三天后,發現董事長說的不在乎萬億元市場的話不是吹牛。這家保健品銷售公司只有幾十個人,但一個月能賣出幾百萬甚至上千萬元的產品。
最可怕的是,按照“馬云”的說法,僅在燕市就有五百家左右和該公司一樣專賣老年保健品的銷售公司,而在全國,這樣的公司有近萬家。
10月27日,趁著在小區抽煙時,周庸問我:“徐哥,我都花自己錢代客戶買了五萬元保健品了,現在咱倆業績也有了,‘馬云’也表揚過咱了,是不是該套套話了?再待幾天,我容易被洗腦啊。”
我說:“現在信任度肯定不夠,咱演場戲吧。”
周庸問我演什么。我問他記不記得裝老人參加會銷時,有老人的兒子來鬧事。周庸點點頭。我說就演這個。
我和周庸在網上找了個醫鬧,讓他帶幾個壯漢,明天來假裝家里老人被騙買了很多保健品。
第二天上午,我們正在開一場推銷會,“馬云”在臺上激情洋溢地講著養生之道,幾個壯漢沖了進來,要求公司賠償三十萬元,說自己父親花了十幾萬元買保健品,還吃壞了,現在正在住院。
“馬云”很慌張,所有的推銷員都不敢動的時候,我和周庸挺身而出,和他們去外面談了談,成功地通過勸說解決了問題。
回來之后,“馬云”對我們更加另眼相看了:“你們怎么說的?把他勸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