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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父伯母將她養得傲慢,卻善良。
那是一種接近憐憫的寬容,是在不觸及自己利益的前提之下,隨手施舍的慈悲。
“周家即便再怎么隱瞞,你嫁進來,周洛祺的事情是紙包不住火。”
向家不器重她,周家對她自然也就怠慢許多。
一開始也有過遮掩,那人也會為了討好周汝城而對她稍作恭敬,可時間一長,羊皮總是要脫下來的。
向恬知道周家小兒子的丑事,但周洛始承諾過她婚后必不會和家人一起生活,她也就放下了懸著的心。
向思繆靠著門,雙腿交迭,眼神冷淡。
“周洛始現在這個位置,既沒有時間作為鋪墊,也沒有殊榮能當借口,青云直上,都靠的是什么,姐姐你清楚嗎?”
向恬捏著被褥,眼神移開,“我清楚。”
向家折磨了她和她母親這么多年,到了分別之際,她那向來假情假意的父親竟然瞞著家宅不寧的風險送上如此大禮,背后的考量,她不是沒有思考過。
可她很相信周洛始,相信他的正直,相信他的廉潔,更相信他的赤誠。
“姐夫為人自然是沒有毛病。你從小就很會挑選,耀眼的不敢要,卻也不會拾次品。”
“可是你真的清楚,他弟弟犯的是什么事,受的是什么樣的處罰嗎?”
向恬的臉色瞬間繃緊。
今日場面上,他們當眾剖開這層油膩的滑脂,憑借種種細節與表情,向恬看見,這魚肚里蠻是謊言。
然而向思繆不是來火上澆油的。
“家里最注重的就是家風,你在那里呆過許多年,應該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別說自己,就連提攜下面的人,也素來挑些干凈貨色。”
“周洛始潔白無瑕,卻有一個堪稱污點的兄弟。你以為背調查不出來嗎?可即便如此伯父還是愿意抬舉他,你以為是在抬舉你嗎?”
還是說,你以為那真的只是一個沒有擔當的父親的愧疚?
向恬緩慢地轉過頭來,眼眶放大,瞳孔收縮,僵硬得像是一幀卡殼的圖像。
向思繆點到即止。
“這才是我真正要送給你的新婚禮物。”
她凝著眉。
“如果你懂得未雨綢繆,就趁早帶著他逃吧。”
*
席面原本擺得鋪張盛大,可因為今日的諸多意外,花名冊上記錄的賓客將近缺席了一半。
到場的多是些想求他周老師辦事的,周汝城敬酒寒暄了一圈,光是推掉那些拜托,就已經有四五個。
他心情惡劣到了極點,就差揮袖而去。
可輪到謝司晨這里時,仍不忘擺出笑意吟吟、慈眉善目的尊師模樣。
他甚至連湊桌的婦人懷里抱著的小孩,都能舒展著眉頭逗幾句樂,卻始終不把視線放在沉知許身上一秒。
誰能想到,他們也有過一段和睦的師生情誼。
沉知許冷眼旁觀一切,還能隨著氣氛露出幾顆白齒,笑意盈盈,光彩照人。
謝司晨偷偷幫她拿了份小孩子吃的甜糕,“不想笑就別笑。”
她下一秒就板起臉來。
謝司晨咂舌。
沉知許見他吃驚,沒忍住笑出聲來。
伸手揪了把他的耳朵,拿起筷子,“吃飯。”
等所有的過場都走完了,謝司晨便帶著她離開。
最近工作壓得緊,他對這樣的場合也是沒什么耐心。
周汝城本想留他,手都伸出去了,卻目睹了他明明與自己目光對上了卻直接移開的景象,便僵持幾秒,無力垂下。
向思繆沒來吃飯,自然也不同他們一道。
沉知許喝了點小酒,不至于醉,可謝司晨非要扶她,明明可以走得穩穩當當的路,現下都變得有些陡峭起來。
她脾氣一上來就要推開他,“我都說了,不用……”
“知許,謝總。”
是周疏雨。
他匆匆追了出來,想是艱難脫身,來送客的。
大家把話說開了,所有的前因都有了后果。沉知許感謝他的“彌補”,但她已經不需要了。
所以,周疏雨也不用再為她做什么。
她表現得有些冷淡,可周疏雨還是打算把話說出來。
“我伯父他……一切都不可饒恕,你不需要去原諒誰。”
“只是今天在婚禮和宴席上,他對你視而不見。知許,我想這也是一種……肯定。”
她此時的雙眸和初見時并沒有什么不同,可周疏雨知道,早在幾個月前,她眼中的寒冰還牢牢地堆砌著。
謝司晨看似不是一位似火般的伴侶,卻擁有著融化她的熱度。
或者說,他所有的熾熱,都給了沉知許。
周疏雨說,“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可以再次站在法庭上。”
晚來風急,吹散她的秀發。
謝司晨不動聲色地替她挽到耳后,還要幼稚地偷偷捏下她的耳垂。
沉知許彎了下唇,低頭,又抬頭。
“周教授,論做老師,您的資歷比我深厚。”
“過去我看了一本書,上面拉帕普引用了一句話,來闡明教育的意義,我受益匪淺。他說,教育是一種自我療傷。”
周疏雨佇立著,不曾動彈。
“所以,”沉知許說,“這么多年,我或許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其滯后性。”
她一直都摁著這塊傷疤,撫著上面的紋路去回憶痛苦。卻從來沒有想過,放開手,已經看不見血漬與污穢。
周汝城帶給她的其實并不是陰天,而只是幾片烏云。
她只需要揮揮手,就能撥散了。
“我認為,所謂自信應該發自內心,而不是源于他人的認知。也許曾經我否定過自己的意義,但現在,我相信我擁有很大的價值,并且這些價值超越我的成績。”
她花了這么多年的時間,學習,求知,積累經驗,連自己都騙到,以為最寶貴的都是世俗的成功。
其實不然。
現在的沉知許,已經不會為周汝城的無視與苛待而傷心。更不會用他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
相反,他越是刻意,沉知許便越是覺得自己很好。
好到,已經讓他感覺到威脅,所以不肯承認。
周疏雨覺得她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很輕,可不知怎的,心頭越來越重,越來越來燙。
當年被困在一方天地里,因為小小的權勢而不敢動彈,無路可走的小女孩,已經出落得美麗大方。
“至于職業的選擇,”她笑,“我想,現狀比較適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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