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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都說,張家的大少爺不起眼,打扮樸實無華,倒一點不像是大戶人家少爺的模樣,唯獨腰間掛著的那桿極為精致的鎏金鏤花豪筆,看似有幾分尊貴。
這一日,剛從祠堂里拜祭祖先出來,張子堯便撞上了在外頭等待多時的賬房先生,新請來的年輕人早些年讀過些書,會打算盤,重要的是對張子堯的話言聽計從,為人老實手腳也干凈,這會兒跟張子堯仔細請教了書房修葺的一些費用問題后,不多廢話,轉身便去干活兒了。
張子堯繞著張家溜達了一圈,見大家都各司其職,忙碌得很的模樣,唯獨他自己閑著沒事,干脆打發了春鳳去玩,自己則躲進了書房里,于空蕩蕩的書房中坐下,看著桌上一堆從大書房里搶救出來的殘本,抽出兩本彈彈灰,翻開看了兩眼,又興致缺缺地將它們塞了回去。
一本看似古老的卷軸從那堆書的最上方掉落,束帶松脫,卷軸散開,掀起灰塵無數。
“咳咳!”
張子堯嫌棄地揮了揮手,揮散那些灰塵,片刻后動作一頓,像是想起來什么似地放下了手,又重新在書桌后坐定,小心翼翼地解開了手上的繃帶,掌心被之前的斷筆扎破的傷口太深,至今尚未愈合,稍微有拉扯便會有鮮血溢出。少年因掌心的微痛蹙眉,一只手高舉,用牙咬著繃帶,另外一只手則去書架上摸索止血傷藥……
指尖碰到冰涼的藥瓶,藥瓶一滑,滾向遠處,少年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不顧一只手有傷撐在桌子上,另外一只手伸去抓藥瓶,不幸的是那藥瓶越滾越遠,最后“啪”地一下從書架上滾落,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張子堯看著散落一地的黃色藥粉,發起了呆。
片刻尷尬的死寂,正當少年慶幸此時書房沒有他人看見自己方才的狼狽模樣,突然,在他的身后,響起了一聲低沉的嗤笑。
張子堯背后一僵,趕緊回頭,卻發現身后空無一人,少年微微瞪大眼:不是吧?大白天的見鬼了?
“往哪看呢?小蠢貨,”懶洋洋的男性嗓音響起,“低頭。”
“……”
張子堯下意識地低下頭,于是便看見,自己受傷的那只手撐著的古籍卷軸下,似乎有什么東西在晃動。他默默地將自己的手抬起來,緊接著就看見神奇的一幕:本該是死物的竹簡之上,用極為細膩的手法畫著一座山,一棵松以及云霧幾片,松樹的枝頭上坐著一名身材修長高大的英俊男人,他身著描金黑袍,有一雙血色瞳眸,如雪長發松松束起。此時,男人正坐在松樹枝頭攏著手,一臉嘲弄地看著畫外的少年。
作為一幅畫像,它有什么資格嘲弄大活人?
不對。
“哇!畫像說話了!!”
第六章
張子堯大喝一聲,連退三步。
畫中男人蹙眉,像是不堪忍受那一驚一乍的驚呼:“叫什么叫,你這傻乎乎的村里少年模樣也敢自稱張家后人?畫像說話很奇怪?你不也曾親自畫出只小雞把自個兒家燒沒了一半?裝什么裝。”
張子堯被對方一系列提問問得啞口無言。
最后,舉著自己還在嘩啦啦往外滴血的手,眨眨眼,不恥下問:“你誰啊?”
被提問的男人冷笑一聲。
他清了清嗓子,原本懶洋洋的坐姿稍稍挺直了一些,看上去生來就極為刻薄的薄唇勾起,英俊的臉上露出個討揍的囂張笑容。
“本君燭九陰,也就是你燭龍大爺,小蠢貨,人雖蠢,血的味道卻意外不錯,手掌送來,且讓本君再來一口!”
畫卷里的人,說話了。
還神經兮兮地管他要血喝。
“……我肯定是最近太累了,都產生幻覺了。”張子堯嘟囔著,雙眼放空將那攤開的畫卷拿起來,抖了抖,一邊碎碎念道,“晚點兒還是尋個時間,到藥鋪里抓些個安神藥吃吃才好……”
“安神藥就不必了,抓點核桃補補腦倒是有必要,腦子是個好東西,希望你也有……咦,別抖畫卷,人都叫你抖暈了。”
嘲諷外加不滿的聲音從少年手中欲卷起的卷軸中傳來,他收拾畫卷的動作一僵,沉默片刻,還真就停下了手上的動作,面無表情地將那畫卷重新在桌子上放下,攤了開來。張子堯攏著袖子彎下腰,微微瞇起眼,挺翹的鼻尖湊近了卷軸里那滿臉不滿低頭整理自己衣衫的高大男子:“你是活的?”
燭九陰整理袖子的動作一頓,抬起頭條件反射地反問:“你是傻的?”
“……”張子堯一把拎起畫卷,干脆說道,“果然還是收起來罷。”
“哎哎哎,我說你個小蠢貨,人小脾氣倒是挺大,一言不合就要把人卷起來,哪有這樣的道理!”
一只白皙修長、骨節分明的手出現在卷起來之外的畫卷空白處,像是畫卷里的人伸出手拼命阻止又要被束之高閣的命運,見狀,張子堯這才大發慈悲似的再次停下了動作,重新攤開畫卷問畫卷里那英俊男子:“你說你是燭九陰。”
“正是。”
“《大荒經》云: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視乃明。不食不寢不息,風雨是謁。是燭九陰,是謂燭龍……這個燭九陰?”
“無誤。”
“再問你一次,你是燭九陰?確定?”
“問了七八遍也不嫌煩,你這小蠢貨……哎哎,說得好好的干什么又要收卷軸!放肆!刁民!給本君把這卷軸放下!”
張子堯一手叉腰,另外一只手拎著那卷軸一側抖了抖,見畫卷中男子被自己抖得跌跌撞撞,只能拼命扶著那棵松樹保持平衡,嘴巴里不停在罵“刁民”“小蠢貨”之類不干不凈的詞,張子堯眉頭挑得更高了些:“哪來的小妖怪,居然敢冒充上古神君,燭九陰在神話故事里再怎么不受待見,那可也是龍,真龍!”
“什么神話故事里不受待見,那都是窮酸書生在嫉妒!真龍怎么了,本君神貌不夠俊美?配不上真龍這身份不成?”
“真龍在畫卷里做什么?”
“……”
張子堯的最后一個問題,居然意外地讓畫卷里那罵罵咧咧的人安靜了下來,只見那張英俊的臉上露出了個“我是有故事的人”的表情,隨后大袖一振,下一刻便姿勢優雅地躍至松枝坐穩,他抬起頭,鄭重其事地看著畫卷外的少年,冷冷道:“你聽過,畫龍點睛的故事嗎?”
張子堯:“……”
距離張子堯上一次發誓誰再問他這句話他就滅了那人一家老小的誓言現在還在胸口熱乎著。
沒想到這么快就有人不怕死地撞上門來。
然而尚未等張子堯發飆,畫卷里的人倒是不急不慢地自顧自將話說了下去:“當年你祖先張僧繇于金陵安樂寺畫四龍于壁,卻不點睛,當時本君同友人南海龍王敖欽恰巧路過,見人人圍觀稱贊其畫龍畫得極傳神,一時好奇,便也駐足旁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