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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洋一試不成,道:“糖啊,請你吃。忘了你是瞎子,接不住,在你腳邊。”
阿箐哼了一聲,蹲下身,動作逼真地摸索一陣,摸到了一顆糖果。她從來沒吃過這種東西,摸起來擦了擦就放進嘴里,嘎嘣嘎嘣嚼得歡。薛洋側躺在床上,單手支腮,道:“好吃嗎,小瞎子。”
阿箐道:“我有名字的,我不叫小瞎子。”
薛洋道:“你又不告訴我名字,我當然只好這么叫你。”
阿箐只告訴對自己好的人她的名字,但又不喜歡薛洋叫這么難聽,只得報了名,道:“你這人真怪,渾身是血,這么重的傷,身上還帶著糖。”
薛洋嘻嘻笑道:“我小時候可喜歡吃糖,就是一直吃不到,看別人吃得嘴饞。所以我總是想,要是有一天我發達了,身上一定每天都帶著吃不完的糖。”
阿箐吃完了,舔舔嘴唇,心中的渴望壓過了對這個人的討厭,道:“那你還有嗎?”
薛洋目露詭光,笑道:“當然有。你過來,我就給你。”
阿箐站起身,敲著竹竿朝他走去。誰知,走到半路,薛洋忽然無聲無息地,從袖中抽出了一把鋒芒森寒的長劍。
降災。
他將劍尖對準阿箐的方向,只要她再往前多走幾步,就會被降災捅個對穿。可是,只要阿箐稍微遲疑一步,她不是瞎子的事實就暴露了!
魏無羨與阿箐通五感,也感受到了她后腦勺傳來的真真麻意。而她膽大又鎮定,仍是往前走,果然,劍尖抵到她小腹不到半寸前,薛洋主動撤了手,把降災收回了袖中,換成兩枚糖果,一枚給了阿箐,一枚扔進了自己嘴里。
他道:“阿箐,你那個道長深更半夜的去哪兒了?”
阿箐嘎吱嘎吱舔著糖道:“好像是打獵去了。”
薛洋哧道:“什么打獵,是夜獵吧。”
阿箐道:“是嗎?記不清楚了。就是幫人打鬼打妖怪,還不收錢。”
魏無羨卻心想,這小姑娘太精明了。
阿箐根本不是不記得,曉星塵說過的詞,她記的比誰都清楚。她是故意說錯“夜獵”這個詞的,而薛洋糾正了她,就等于承認了自己也是仙門中人。薛洋試探不成,卻被她反試探了。小小年紀,竟然就有這么多心思。
薛洋面色輕蔑之色,道:“他都瞎了,還能夜獵嗎?”
阿箐怒道:“你又來了。瞎了又怎么樣,道長就算是瞎了也好厲害的。那劍嗖嗖嗖嗖嗖的,快!”她手舞足蹈,忽然,薛洋道:“你又看不見,怎么知道他出劍快?”
出招快,拆招更快。阿箐立刻蠻橫地道:“我說快就是快,道長的劍肯定快!我就算看不到,還不能聽到嗎!”聽起來就像個信口吹捧的嬌癡少女,再正常不過了。
至此,三次試探都無果,薛洋應當相信阿箐是真瞎了。
第二天,阿箐悄悄把曉星塵拉出去,嘀嘀咕咕說了半天,說這個人形跡可疑,藏東藏西,又跟曉星塵是同行,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奈何,她可能認為斷掉的小指是不重要的東西,就是沒有提這個最致命的特征。因此,曉星塵又安撫了她一通,道:“你都吃了人家的糖了,就別再趕他了。傷好了他自然會走。沒有誰愿意跟我們一起留在這個義莊的。”
阿箐還要勸,薛洋的聲音忽然從背后傳來:“你們在說我嗎?”
他竟然又從床上下來了。阿箐道:“誰說你了?臭美!”拿起竹竿一路敲進門,然后躲到窗下,繼續偷聽。
義莊外,曉星塵道:“你傷沒好,一直不聽話走動,可以嗎?”
薛洋道:“多走動才好得快,何況又不是兩條腿都斷了,這種程度的傷我習慣了,我是被人打大的。”
他口才不錯,很會說俏皮話,風趣里帶點放肆的市井氣,幾句下來,曉星塵就被他逗笑了。兩人談得很是愉快,阿箐無聲地動了動嘴唇,仔細分辨,似乎是在恨恨地道“我打死你個壞東西”。
薛洋這種人,真是太可怕了。他受這么重的傷,狼狽逃命,也有曉星塵一份功勞在內,雙方已不共戴天,現在他心里只怕是恨不得要曉星塵死無全尸七竅流血,卻依舊與之談笑風生。一個活人,竟然能陰險到這種程度。魏無羨伏在窗下,聽得陣陣寒意蔓延上心頭。
然而,他還是低估了薛洋的惡劣。
大概是一月過后,薛洋的傷在曉星塵的精心護理下,好得差不多了。除了走起路來腳還有點跛,已無大礙。他卻沒有提離開的事,依舊和這兩個人擠在一間義莊里,不知在盤算什么。
這日,曉星塵照看阿箐睡下,又要出門去夜獵除魔。忽然,薛洋的聲音傳來:“道長,今夜捎上我怎么樣?”
他的嗓子也應該早就好了,但故意一直不用本音,偽裝成另一種嗓子。曉星塵笑道:“那可不行,你一開口我就笑。我一笑,劍就不穩了。”
薛洋可憐巴巴地道:“我給你背劍,給你打下手,別嫌棄我嘛。”
他慣會撒嬌賣巧,對年長的人說話就像個弟弟一樣,而曉星塵在抱山散人門下時似乎帶過師妹師弟,自然而然視他為晚輩,又知道他也是修仙之人,欣然同意。魏無羨心道:“薛洋肯定不會這么好心,還去幫曉星塵夜獵。阿箐要是不跟去,那可要錯過重要的東西了。”
但阿箐果然是個機靈的,也明白薛洋多半不懷好意。待這兩人出門,她也從棺材中跳出,遠遠跟著。沒跟一會兒就跟丟了。
好在曉星塵之前說過今夜的夜獵地點,是附近一個受走尸侵擾的小村莊,阿箐便直奔目的而去。她從村口的籬笆底下的一個破洞里鉆進去,躲到一間房子后,鬼鬼祟祟探出頭。
這一探頭,不知阿箐看懂了什么沒有,魏無羨卻是心中陡然一寒。
薛洋抱著手站在路邊,歪著頭微笑。曉星塵在他對面,從容出劍,霜華銀光橫出,一劍刺穿了一個村民的心臟。
那個村民,是個活人。
☆、第40章 草木第八8
若是換做另一個年紀一般大的小姑娘,一定當場就尖叫起來。可阿箐裝瞎子這么多年,人人當她看不見,什么丑惡的舉動也不懼在她面前做,早煉出了一顆金剛心,硬是沒叫出來。
饒是如此,魏無羨還是感覺到了從她腿腳處傳來的陣陣麻意和僵意。
曉星塵站在村民一地橫七豎八的尸體里,收劍回鞘,凝神道:“這村子里竟然沒有一個活口?全是走尸?”
薛洋勾唇微笑,可從他嘴里傳出的聲音聽起來卻十分驚訝不解,還帶了點沉痛,道:“不錯。還好你的霜華能自動指引尸氣,否則光憑我們兩個人很難殺出重圍。”
曉星塵道:“在村子里檢查一通,如果真的沒有活人留下了,就把這些走尸都燒了吧。”
等他們并肩走遠了,阿箐的腿腳這才重新涌上了力氣。她從屋子后溜出,走到那一地尸堆里,低頭左看右看。魏無羨的視線也隨著她漂移不定。這些村民都是被曉星塵干凈利落的一劍貫心而死。
忽然,魏無羨注意到了幾個有點眼熟的面孔。